一路上, 崔善善几人走出禹州城,翻过好几条山路,最终又走入一条窄小的林路。
“俺们上虞村世代耕织,自从这洪水来了之后,农田、桑田都坏了呀......”
平静的暗河边,几个人正在走过一段石桥,夜间结了霜,石桥沾染了水汽,变得湿滑。
暗河散发着异香,似乎吸引着人往里面看。
崔善善往身侧的河流瞅了一眼。
比起软缎般祥和无恙的护城河,此处河浪暗中翻涌,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最重要的是。
这里的河流,闻上去只有异香,并没有水的腥气。
似乎不是真正的河。
崔善善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鱼不是真鱼就算了,还能不是真的河?
崔善善面色惨白,收回了视线。
与此同时,身侧的枯树被林中不断刮来的风而变得摇摇欲坠。
打头阵的湛寂念了句佛号,伸出手想要扶那枯树一把,片刻后又被身后的昭奚强扯了回来,使了个眼色。
蔺玉池一直站在队伍末尾,他的面上仍看不出太多表情。
云翳悄然遮蔽月光,待月色再浮现于水面时,水浪换了一个方向。
在那微微浑浊的水中,无数条密集的正在挣扎的活鱼,与崔善善对上了视线。
它们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急切,好似要同她说着什么。
崔善善痛苦地皱起眉, 闭上了眼。
确实如同那老农所说。
这里的村民,似乎,都在慢慢变成鱼。
崔善善闭上眼,脑中全是的鱼的眼睛,一瞬间打了个冷战。
她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弱弱地开口问:“为何上虞村无缘无故会被诅咒?”
“俺也是没有办法了呀,俺,俺没文化,实在说不清,俺们村长知道得多,俺领你们上村长家看看!”
崔善善咽了口唾沫:“那这件事,是从何时开始发生的?”
“唉,早在三个月前就发生嘞,都是县令造孽啊......"
他才说完,一条闪着鳞光的鱼跃上河面,不断地甩动鱼尾,溅起了一点儿水花。
那老农似乎十分怕水,赶紧躲在崔善善跟陈灵之间,双腿不住地打摆子。
崔善善被方才那么多鱼眼儿一瞪,也害怕,伸手攥紧了蔺玉池的手袖。
一刻钟后,几个人到达了上虞村。
陈灵在村门口站定,郑重道:“玄枵就在这里。”
放眼望去,崔善善之觉得比她待的崔家村还破败。
洪水毁坏了大部分的村屋,村里的房屋大部分都是用泥土垒的,好一点儿便用砖头混着草。
大部分房屋都有两层,有的没有两层的,也强硬地多垒上了几面墙。
崔善善一进村,便闻见了泡烂的木头混合着土灰与异香的湿乎乎的木潮味。
感觉呼吸上一口,整个人都变得黏黏潮潮的。
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那老汉喊来村里的人,只有几个村民探出窗外。
大多数村民的眼神都无比黯淡,见到崔善善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反应。
直至他们听到那老农说,这几个人是山上下来的修士,他们的眼睛才亮了起来。
有几个人的眸底神色蕴着狂喜,流连着贪婪。
崔善善被他们看得不舒服,蔺玉池默默站在她身前。
他的脸色是队里所有人中最淡然的。
他问那老农:“这里的洪多久一次?”
那老农说:“不定时!今日的祭品一送,若龙神不喜爱,又该涨嘞!”
“祭品?”崔善善问。
那老农睨了她一眼,村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唢呐声。
几个人进了村,许多村民听见唢呐声,纷纷从屋头出来观看。
这些村民里有男女孩童,一两个少年青年,还有几个年轻的妇人,强壮的汉子………………
老人没有多少个,老妪更是一个都没有!
崔善善想开口问他们老母亲都去了哪儿,但她观察着周遭沉寂的氛围,又开不了这个口。
然而,那老农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巷子,铜鼓唢呐声由远极近,连续不断,很刺耳,身前的陈灵给崔善善发了两团棉花。
崔善善受宠若惊,亮亮的眼睛扑闪扑闪:“谢谢你。”
陈灵一愣,点点头,耳尖微红。
一行人在巷头站定,那老农对崔善善几个人说:“这里就是村长住的大院儿嘞,村长在院儿里看使者举行祭祀,俺去喊他来!”
崔善善点点头,听见身侧的村民在窃窃私语。
“唉,我阿娘八十多了,也不知道龙神喜不喜欢………………”
“我娘七十,养了我家五个孩子,大家都知道,她是村里最爱养孩子的,若是龙神大人喜欢她,千万要对我娘好些嘞!”
崔善善心道怪异,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宽敞的场中有十几个老妪被穿戴整齐,披着繁重的饰物,上面镶嵌了宝玉、珍珠、翡翠,看上去闪闪发亮。
而他们的身后,便是一道横穿村庄的暗河。
崔善善看着她们,忍不住开口说:“我看天机阁的话本里说,龙都喜欢闪闪亮亮的东西。’
蔺玉池侧过脸,看着崔善善眸底蕴着的清亮月色,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崔善善眨眨眼,感觉脸上粘了一道目光,抬眼与他对视,才知道他一直看着自己。
身侧有很多村民,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悄悄红了脸。
想牵手。
但还在外面,牵不了。
崔善善用指甲刮了刮空空的手掌心。
“这些人在做什么?”
蔺玉池道:“祭祀,这些老妪应该是献给龙神的。”
崔善善瞪大了眼。
话本儿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话本里的龙神大都喜欢抢漂亮的姑娘成亲,再不济,也喜欢长得乖巧的男孩儿!
为何这里的龙神如此怪异,不喜欢年青漂亮的,反而盯上这些老妪?
这些老妪又能做什么呢?!
崔善善皱了皱眉。
随着仪式的深入,暗河之中汹涌着浪潮,其声鸣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崔善善在那群老妇的身前,望见了龙神的使者。
它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草衣,突出的赤金色双眼骨碌碌地转动,透露出几分狡猾。
它的脖子最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靛青肤色,佝偻着腰,好似一只水鬼,它很活跃,在老妇周围跳来跳去,颐指气使。
崔善善看着它,心情很复杂,小小地叹了口气。
蔺玉池问她:“怎么了?”
崔善善皱着眉,忧愁道:“这龙神口味真是独特,喜欢用这样丑陋的怪物做下属,每天看着心情都不好了,唉,其实做个龙神也挺难的。”
蔺玉池沉默。
片刻后,那暗河之中的水越来越汹涌,不断拍打着岸边,大有将老妇人们尽数吞噬的气势!
崔善善看得屏息凝神:“师姐,师兄,我们要不要现在去救人?”
几个人回首看着她,一致开口:“现在不行。”
崔善善吃了个苦巴巴的闭门羹!
片刻后,有水逐渐漫上村庄,大院内走出一个身形瘦癯的中年人。
他很高,但是脚步有些奇怪,背着手,方正的面孔携着几分严肃,看上去像是有些文化的读书人。
他就是村长。
见到几个人,眼前一亮,亲切地笑了笑。
水无声地蔓延至众人脚边,崔善善觉得这些水很怪,便站上旁边屋子斜伸出来的破木上,而没来得及躲的几个人,鞋子都被浸湿了。
昭奚嫌弃地望了望脚下湿??的河水,也站了上来。
那村长仍微笑着,站在他们面前,与他们寒暄。
昭奚直截了当道:“你就是村长?我们是昆吾山来的修士,此处有妖异,我们是来帮你们除妖的!”
村长点点头,似乎了然。
昭奚又问:“这些老妪,如果龙神不喜会如何?”
“这个......”
村长忧心忡忡地望了望身后的那群打扮隆重的老妇人,摇摇头:“唉,其实我们村民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按照龙神遣下的使者所说的来。”
“使者说,若龙神喜爱她们,那咱们村民今日就躲过一劫,如若龙神不喜......”
他叹了口气,见那水已经蔓延上几个人的脚跟,便请几人上了屋子。
他的屋子盖得比较坚固,似乎并不曾受太大的影响,崔善善坐在小板凳上,鼻子终于不难受了。
屋内有好几个及腰高的小孩,穿着破旧的棉袄,有几个腿上的毛裤还破了洞,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屋内还有一个看上去面相和善的妇人,是村长的妻子,梁氏。
她看着几个人走上屋内,赶紧端上了茶水。
崔善善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将热乎乎的茶水捧在手掌心哩,总归没有那么难受了。
几个人在客套,崔善善见小孩子活跃,又从怀里掏出一包昨夜没吃完的糕点,笑眯眯地分给了小孩子。
一瞬间,陈灵跟昭奚都盯着她,目露不解。
崔善善尴尬地笑了笑,又给队友们都分了一点。
“好吃的,我昨日顺手在城里买的!”她乐呵呵地说。
蔺玉池坐在她身侧,仿若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转瞬间又看向别处,内心似乎暗暗期待着什么。
然而崔善善的糕点发到了他前面,他眼神一动,正要拿,而她的指尖一转,递给了一个刚跑过来的小孩。
蔺玉池讶异,又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崔善善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偏过头,继续发糕点。
先前给的时候冷着脸说不要,现在不给又要问她拿!
她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村长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群和谐爱玩闹的年轻人,眼里露出些许欣慰。
他垂首,叹道:“使者说,若龙神喜欢这次的祭品,那么浪潮便会褪去,无人受伤。”
崔善善问:“如若不喜欢呢?”
村长语气阴恻恻的:“她们的头上就会长出一条鱼!”
“我们村是被龙神诅咒的村子。”
“只要村民的头上长出鱼,便是即将化为水中物的预兆,只要这些人触碰到了涨潮的洪水,就会立马变成鱼!”
“而且,若这些头上长出鱼印子的人侥幸在上一波涨潮时逃脱,龙神就会发怒,直至洪水追赶上来,将其变成鱼,这波涨洪才会真正结束。”
他话音一落,天上阴翳忽降,劈下一道重重的雷!
顷刻之间,狂风忽起,阴翳之中隐隐有紫电乍现!
周遭的枯木开始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有如天崩地裂!
长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死死扒在窗沿往外看:“怎么会......龙神为何还是不喜?!"
崔善善一行人也扭头望去。
一瞬间,狂风怒号,河浪遮天蔽日,而那群老妇的头顶,出现了一条鱼形的标志!
昭奚喊道:“快跑!!”
在地上的村民纷纷闻风而动,然而那群老妇却连根拐杖都没有,遮天蔽日的洪水一瞬间便淹没了他们!
所有老妇人都不见了,浪潮顷刻褪去,只有无数的鱼被河水冲刷上岸。?
河浪翻飞,水位一次高过一次,河中传出一声悲伤的龙啸,震耳欲聋,那股巨浪拍打在了所有人的心弦上!
崔善善震惊地睁大了眼。
月亮出来了,河水里似乎涌动着某种庞大的物体。
崔善善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靛青色的巨蛟在水浪之中翻涌。
那头蛟实在是太大了,一双赤黄色的眼睛,瞪得比人头还大上几分,令人望而却步!
崔善善顿时吓得跌坐在地。
汹涌的河水伴随着龙神的话音,一遍遍,冲刷着村内原本就破烂不堪的坝沿与建筑。
“为何要杀我阿娘......我要为我娘报仇……………报仇……………”
“恨你们......我恨......”
涨潮实在凶猛,村长的瓦屋也有些摇摇欲坠。
他望着那鱼潮,捂着面,眼里流出泪水,痛心疾首地说:“我们村,真的要毁了呀.......我真的没办法了......!"
崔善善看着有些于心不忍:“或许封印了玄号,他们就会变回来了!”
她担忧地看向蔺玉池。
蔺玉池摇摇头道:“太祝仙术也只能起到封印作用,不知能否对这些已经变成鱼的人起作用。”
“而且,那水中只是个幻影,如若不引出龙神,不了解龙神的特性,太祝仙术无法起作用。”
昭奚盯住他,眸中一冷道:“所以,我们需要逼出龙神,令其说出解决的方法,再将其封印。”
蔺玉池与她对视,并不言语,只转过身,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崔善善。
昭奚又道:“可是这村里,谁会知道那龙是怎么来的呢,谁最了解龙神呢?”
“知道的或许都死了。”陈灵淡声道。
“阿弥陀佛。”湛寂念了声法号。
崔善善说:“或许......村长?”
然而昭奚看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村长,扶额道:“他早已经哭晕过去了!”
潮水褪去,梁氏才从楼上安抚过几个小孩,见到晕倒在地的夫君,连忙上跑上前将其搀扶起来。
妇人艰难地望着眼前这群少年,对几个人说:“孩子,若你们不介意,今夜,可以先在我们家住一住,外头不安全。”
几个人相互对视,点了点头。
梁氏招待着他们吃了饭,崔善善没有什么胃口,想到那么多老妪都变成了鱼,心里就难受。
其他几个人吃了几口素菜,蔺玉池见崔善善没动筷子,又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辟谷丹,递给崔善善吃。
崔善善欢欢喜喜地收下。
昭奚问:“你们………………感情这么好?”
崔善善送到口中的辟谷丹又收了回来,轻咳了几声。
陈灵也说:“看上去很是熟稔。”
蔺玉池没什么情绪:“这里只有我跟她是同门,我师妹最小,需要额外照顾。”
崔善善对他礼貌地笑了笑,一口吃了好几个辟谷丹。
入夜,几个人坐在一张大通铺上,面面相觑。
没有一个人需要睡觉。
只有崔善善躺在大通铺上,面上神情略显尴尬。
她眨眨眼,干脆坐了起来,指着外面的月亮道:“这月亮可真亮啊。”
几个人打坐调息,静悄悄的,没有人理崔善善。
崔善善掩落眸,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郁闷地拿出《太祝仙术注解》,准备学一晚上。
最后,她似乎是困得不行了,便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蔺玉池睁开眼,望着她伏案的身影,拿了张凳子,走至她身侧陪着她。
崔善善很害怕不合群,没有人睡觉,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睡觉。
迷迷糊糊中,崔善善感觉手掌一暖,似乎有人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翌日晨起,崔善善从桌案上醒来,却发现除了自己跟蔺玉池,队友的头上都出现了鱼的印记!
昭奚反复地确认自己头顶上的鱼,想让纸偶将其撕碎,却毫无作用。
她望着崔善善,又看了看蔺玉池,愤怒的眼里蕴着几分了然。
她指着坐在桌案旁的蔺玉池,气愤道:“定是你昨日做了什么手脚,为何只有你跟她没事?”
没有人喜欢三番四次地无缘故被人针对。
蔺玉池眸色微冷,心下对她的语气有些不满,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他正欲辩解,崔善善便一把将他拉过身侧:“不是的,师兄昨日一直坐在我身边,他都没有动!”
蔺玉池有些震惊地望着崔善善。
崔善善挡在他面前,而她的手还在发颤。
她望着昭奚,又看了看玉池:“我们......能不能先不要吵架?”
“或许先找找梁氏在何处,她还有那么多孩子呢!”
陈灵眉头一皱:“不用找了,他们都走了。”
崔善善睁大眼。
陈灵叹了口气说:“这里,只余下我们了。”
崔善善慌了:“我们......被他们骗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纠结队里是谁下过手脚了。
因为,众人耳边都出现了不约而同的巨浪之音,那洪水即将要漫上来了!
几个人破窗而出,跃上屋顶,却发现村内的人尽数消失,不止是上虞村,四周都变成了一片汪洋!
望着无比汹涌的浪潮,崔善善内心浮现出一个可怖的猜想。
蔺玉池拽住她,站上了一个安全的方位,他看了看四周,指着东南方向说:“那边还有一栋房屋安然无恙,我们可以飞到那边去!"
昭奚正要召出飞行法器,却发现此处竟然覆了许多道对于飞行术法的禁制!
“怎么会这样!”崔善善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睁睁望着浪花冲毁了大部分的房屋,眼底升起几分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