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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恨绵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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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哇??!!"

年轻的妇人倒吸一口气,赶紧用布巾塞入婴儿口中,将其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不哭不哭了啊,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

一间破败贫瘠的老屋内,挤下了三十多个村民,一时间显得格外拥挤。

方圆百里之内,尽是汪洋一片,只有这间屋子,以及屋前的一方空地安然无恙。

屋内,有个头上戴着黄巾的垂髫小儿怀中抱着小犬,坐在角落,小犬好奇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片刻后,它跳下小儿怀抱,跑去舔着角落里生了尘的破碗。

然而那小犬只稍舔碗沿,便被一股奇异之力轰开,连带着小儿也摔倒在地:“哎哟??!"

他摸了摸摔痛的屁股墩。

身侧的妇人见他摔倒,厉声呵斥:“阿三,这破了的狗碗不吉利,少碰!”

破碗被小儿撞歪,露出底下一张破旧的带字纸条,顷刻间又被小儿踢出角落。

破屋门口,一个面色铁青的中年儒士卑微地跪在门槛前,手掌虔诚合十放于额首,嘴里念念有词。

他身前站着一身草衣的龙神使者,正摸着下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十分嚣张。

“使者大人,我们已经按照您所说的,将那群修士留下了,您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求求龙神放过我们上虞村罢......”

“是呀,求求您,放我们出村吧!”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求饶,龙神使者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圈,转过身,一条鱼从水里跃出,钻入了它的嘴里。

“呸呸呸??!”

它愤愤转过身,望着翻滚的洪潮,眯了眯眼,嘴里吐出一串晦涩的妖语:“这群渣滓,叽里咕噜的说什么鸟语,听不懂......”

“不过少主说过,变成鱼的人越多越好,最好引来更多的修士,更多的......嘿嘿,这下,少主又要夸我啦!!”

他忍不住手舞足蹈,桀桀桀地怪笑了几声,身后的众人停止了求饶,眼底携着复杂。

片刻后,他望着洪潮,颐指气使地指着一个青年,嘴里吐出生涩的人语:“都怪这群可恶的修士,光那几个人还不够塞牙,龙神要生气的。”

“你们,再派一个人,去中州,那里也有修士!”

这厢,崔善善几个人还在狼狈地不断朝远处尚且安全的破屋奔亡。

那洪潮像是有意识一样追逐着他们。

随着时间的推移,翻滚的浪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陈灵视野受限,不慎撞上了一条枯枝,霎时往后跌去,崔善善看得心惊肉跳,伸手想往回拉她:“师姐!”

而巨大的浪潮覆盖在崔善善与陈灵的头顶,看上去即将吞噬二人。

蔺玉池眸色一凛,瞬间跃上树梢,扯下头上束发的带子,即刻将两个人扯了回来。

一瞬间站上开阔的树梢,陈灵恢复了速度,而崔善善死死抱着蔺玉池的腰,双腿发软,胆战心惊,一刻也不敢往后看了。

她想召唤出鲲,将所有人都载过去,结果它变得最大也只能承载三个人!

崔善善想让它变得更大些,小鲲为难地叫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撑得更大,却牺牲了速度。

几个人坐上去还没飞出几里,它便无法承受地从空中坠下来,晕了过去。

情急之下,崔善善只好重新将它放回背囊里,继续不要命地往前逃。

眼看追不上几人,洪浪似乎换了一种法子。

在平静片刻后,他们的四周喷涌出四道遮天蔽日的水幕!

而挡在众人面前的第四道水幕里裹携着无数的鱼,密密麻麻,多到可怖,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条。

眼看着周围三道水流逐渐逼近,蔺玉池冲上前,口中念了句口诀,手中的太祝笔瞬间幻化为一把长剑。

昭奚见他似乎想破开鱼群,便道:“不可!那些可都是......村民!”

然而少年眉眼一冷,手起剑落,不带半分犹豫!

唰??

无数道剑光霎时冲破云霄,生生在鱼群之间破开了一条道路。

崔善善睁大了眼,耳边听见了无数血肉被割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大股携着异香的血液喷洒在众人的身上与头上,还是热的。

少年衣袍猎猎,面上沾了血。

他站在众人头顶,漠然道:“走不走?”

少年墨眼微垂,似乎根本不在意任何事物的生死。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崔善善呼吸发颤,闭着眼,率先往前冲出。

昭奚眼底携着震惊,她闭了闭眼,几个人继续往前奔亡。

在蔺玉池破开鱼群之后,可怖的洪流暂时停止了。

几个人得以片刻喘息。

然而,就在几个人即将到达那件破屋时,平静的河底忽然又冲出数道急流,湛寂闪身不及,手臂被水流打湿,瞬时变成了鱼!

昭奚想抓住他:“阿寂!”

崔善善望着她身下翻涌的浪花,心道不好,冲上去一把将她推开。

下一刻,水流急速喷涌,冲出水面,崔善善瞬间便被冲入激涌的河浪之中。

她呛了一口水,拼命地往上游,身侧大股大股的鱼群将她层层围困!

“崔善善!!”昭奚大声喊她。

崔善善猛然睁开眼,呛了一大口河水。

好咸………………好苦的河水.......

崔善善痛苦地闭上眼。

好像……………眼泪一样......

她拼尽了力气想要扒开眼前的黑暗,可双手却被那鱼群裹挟着,不断地游往深处。

电光石火之间,汹涌的河浪将她吞没,瞬间归为沉静。

余下的三个人被河浪的风流一吹,终于站上了安全的地界。

昭奚坐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喘着气,仍想伸手去河里捞鱼,却被陈灵扯了回来。

她望向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少年,愤怒地斥责他:“你个冷漠虚伪之人,你昨日才说她需要特别照顾,为何今日见死不救......!"

蔺玉池凝视着河面,攥紧了拳关。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湍流的水花激越飞涌,天边云雾?然,一条通体漆黑的巨大游龙从水中窜出,冲上天幕!

日光照耀之下,那游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片皆闪耀着七彩的光色,体态看上去尊贵又优雅,不似寻常妖物。

而崔善善并没有变成鱼,只是头上多了一道鱼的印记。

她可怜兮兮地死死抓着龙角,似乎被它颠得双眼冒金星。

下一刻,那蛟龙便恭顺地将崔善善送到蔺玉池的怀里。

刹那之间,它完成了任务,龙影瞬时消散在风中,余下崔善善手中紧紧攥着的断匕。

崔善善脸色惨白,扒着蔺玉池,捂着自己的肚子,一股脑地吐着水,还将游进嘴里的小鱼都吐了出来。

“噗噜噜??

“哕!”

小姑娘抚着心口,低低喘着气,抬眼看到脸上是血的少年,眨了眨眼,却没有被那些血迹吓到,而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替他擦:“师兄,你脸上好多血…………”

蔺玉池呼吸微滞,攥住她的手,强硬按了回去。

崔善善皱皱眉,一阵胃液上涌,她的喉咙泛起几分酸辣。

“好不舒服。”她委屈地说。

崔善善的胃里难受得很,浑身上下都没力气,没办法动,只能将脸颊搭在他的肩头,整个人都蔫蔫的,似乎仍缓不过神。

见昭奚气势汹汹地朝她跟蔺玉池走来,崔善善颤了颤眼睫,动了动手指。

蔺玉池微微偏头,被额发遮住的眼底蕴着沉沉的杀意。

千钧一发之际,崔善善弱弱地开口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吵?"

片刻后,她脑袋一歪,靠在蔺玉池身上,晕了过去。

昭奚停住了脚步,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蔺玉池闭上眼,紧紧地将崔善善抱在了怀里。

有村民正从破屋内走出,发现竟然是他们,瞬间大惊失色地跌坐在地。

“怎么是你、你们......?”

崔善善醒来的时候,面上微痒。

她皱皱眉,低低唤了一声,想挠挠脸,手中却无意中抓住了一只大蜘蛛。

八只蛛足毛茸茸的,蜘蛛的肚腹还是热的……………

一瞬间,崔善善大叫一声,吓得直接睁开眼,身侧瞬间有人拉住了她。

崔善善惨白着脸,蔺玉池看了那蜘蛛一眼,蜘蛛瞬时自己燃烧起来。

屋内人群攒动,一瞬间,所有人都望着崔善善。

屋内有村长,梁氏,还有他们的孩子与其他村民。

这里聚集了几乎所有上虞村的村民!

昭奚坐在崔善善身侧,望着眼前的村长,眉目冷肃:“所以,你们骗了我们?”

“还将我们当成祭品,想要献给龙神?”

屋内燃着柴火,并不冷,也没有那等怪异的香气。

蔺玉池将崔善善扶起,坐在小板凳上,又取下腰间水壶,递给崔善善。

水壶内的水是暖的,崔善善饮了一口,瞬间好多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望向窃窃私语的村民,眸底神色难言。

果然如她所料,这群村民将他们当成了祭品。

崔善善皱着眉,开口问:“你们为何要这样做?”

村长望着眼前几个狼狈的小孩,摇摇头:“唉,此事说来话长。”

“老夫也是情非得已!”

他拄着拐杖,崔善善看见他头上的儒士帽子已经脱下了,头顶上赫然出现一个鱼形的标记。

他说:“此时还要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俺们上虞村村东头住着一个老妪,姓徐,旧时丈夫出去打仗,死了三十几年,她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个孩子也没有。

“有一日,我们上虞村的暗河飘来了一条怪蛇。”

“那怪蛇额头带着两个黑色的突突,长得很瘦,看上去快死了,大家都不敢接近,唯有那老妪见它可怜,将它捡回了家。”

“徐老妪还是个跛脚,家中很穷,原本就靠着卖桑叶为生,每次都将原本就不多的饭菜分一点儿给它吃,有几次她来俺家送桑叶时,还不想要银钱,就要一点儿藜麦,一点儿剩余的鸡骨头,说是捡回去,给儿子吃。”

“那时,我们大家都笑她,捡什么不好,捡条蛇当儿子!”

“后来,那怪蛇竟被她养得很大,几乎有碗口粗哩,而且长大之后,摇身一变,竟能变成一个半大小子!”

“大家都很害怕,不敢再靠近老妪的家门,更不敢再收老妪的桑叶,一人一蛇相依为命,住在村东头。”

“就在这时,镇上的县令恰好来村里巡查,他爱马,还随身牵了一匹千金骏马。”

崔善善问:“这县令的马跟老妪又有何关系?”

村长说:“那蛇长大之后,不再满足于吃鸡骨头跟藜麦饭了,便在那次巡查时,不小心吞了县令的宝马。”

“县令发了火,发现那怪蛇竟然还是俺们村里人养的,便去找了那老妪,让老妪赔他一匹宝马。

“老妪没钱赔,县令又喝令老妪即刻交出那条怪蛇,要斩了那条蛇!”

“老妪听见蛇闯了大祸,又见那县令要找出蛇杀掉,便随便指了个老鼠洞,让县令去挖,可是县令挖了大半日,发现老妪是在耍自己,便一下将怒火发泄到了她身上。”

“县令说,都是因为她养了那条怪物,他的千金宝马才会被吃掉!”

“县令杀了老妪泄愤,自此,那场悲剧便开始了。

“只是,起初还没有洪水,只是县令身侧不断有人晕倒,像中了邪一样怒睁着眼睛,指着那县令大骂,说他杀了自己的母亲,他要为母亲报仇!”

“这样的日子多了,县令便佩戴了桃木剑,只要在路上见到那些中了邪的人,就都用桃木剑砍死。”

“又过了几日,上虞村的天空便开始刮怪风,每到夜里,便会被轰隆隆的雷声与呼啸不止风声所笼罩,彻夜不休!”

“县令很生气,又找来一群自称是仙盟来的道士,将老妪的尸骨挖出来,说是老妪中了邪,一把将老妪的尸骨烧了个干净,然后将其封印起来,压在了村口的井里!”

“不知那道士使出了什么招数,那一日,整个上虞村的天都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血!”

“在道士们封印了老妪尸骨之后,洪灾便开始了。

梁氏坐在他身侧,扶额道:“唉......是县令造孽啊。”

村长摇摇头:“是啊,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条怪蛇并不是什么蛇,而是条正在渡难劫的蛟龙!是我们触怒了龙神!”

陈灵听罢,叹了口气。

崔善善攥着手指,垂首思索着什么。

“洪灾不止,村民为此叫苦连天,终于有一日,龙神的使者从水里跑了出来。”

“使者说,献祭龙神想要的东西便可消灾。”

崔善善问:“你们一开始,献祭了什么?”

村长想了想,抚须道:“那龙虽然怪,却从来不乱吃我们村里的东西,只吃老妪给它带的东西,许是长大后饿太久,才吃了马。”

“那它还挺乖的。”崔善善说。

蔺玉池道:“嗯,听说龙很警惕,也很忠诚。”

崔善善点点头,心里不由得对蛟龙的印象好了几分。

村长继续说:“唉,我们原先猜测它先前应该是喜欢吃马肉,便寻来几匹马献祭,使者却说龙神不喜。”

“我们又想,是否老妇先前从来没给它吃过什么好东西,还整日衣不蔽体,它应该是想吃些珍馐,穿戴漂亮的衣裳,我们便从各地寻来珍馐与珠宝,村民们为此几乎耗尽了家财!”

崔善善感觉自己的思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后来,你们见马跟珍馐、珠宝都没有用,便又......”

村长颔首:“是的,直至这个月初,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便寻人绑了县令献祭上去,龙神似乎很高兴,消停了十天半个月!”

“可是半个月后的如今,使者又来催了。”

“这一次,我们想,那龙神应是思念母亲,这才找来村里的老妪,献给龙神。”

崔善善问:“所以,昨日你们见老妪没有用,便找来我们,因为先前是那老妪的尸骨被仙盟里的修士动过手脚?"

村长一听,双腿打颤地跪下给几个人磕头。

“这,这都是......都是使者的旨意!”

昭奚愠怒,拍案道:“那使者呢?”

“这,这......它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啊!”

她哼道:“我怎么觉得那群修士并非是仙盟来的,什么中了邪,那等封印的做派倒像是修会做的事,我看连那个什么使者也有鬼!”

陈灵说:“是了,天色之所以变红,是因为那群假道士非但没有使老妇往生,而是使用了厌胜之术压制老妪!”

崔善善义愤填膺:“太过分了,要我是龙神,他们这样做,我也会生气的!”

昭奚闭了闭眼,只觉得心累。

“那使者说,只要我们将你们引过来,便带我们来安全之处躲避洪潮。”

崔善善问:“为何偏偏是此处作为安全之处?”

村长叹气道:“这间正是老妪跟它先前住过的屋子。

陈灵叹了口气,说:“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错事已经犯下,村民们已经受诅咒影响,变成了鱼。”

“凡事皆有因果,如今,想要化解诅咒的最好方法,就要先找人将老妇的尸骨重新挖出来,解了那厌胜术,令其投胎往生。”

“至于使者,我或许可以将它召出来,仔细盘问。”

崔善善问:“那么.......既然知道老妪的尸骨在哪里了,谁去解呢?”

一段沉默过后,蔺玉池开口了:“我去。

崔善善呼吸一颤,攥紧了他的手。

“我也想去。”她说。

蔺玉池看她一眼:“可你头上已经出现了鱼的印记。”

崔善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蔺玉池见她害怕,忍不住揉了揉崔善善的头发。

他说:“这间屋子是老妪留下的屋子,比较安全,陈灵来寻找龙神使者,你便继续在此寻找线索,有何事都可以通过仙螺联系我。”

崔善善有些不舍,脸上写满了可是我很担心你几个大字。

玉池没有说话,似乎去意已决。

最终,崔善善垂下眼,点了点头:“好吧,你千万注意一些。”

少年颔首,走出门,跃上树梢,屋外仍是一片风平浪静。

昭奚眉目微冷,她凝着他远去的身影,半晌也跃上树梢,跟了上去。

崔善善赶忙跑出去阻止她:“昭奚!很危险!”

“我不信他,他方才分明已经露出了马脚,我觉得他是魔域的人!”

听到魔域,崔善善大惊失色:“什么马脚,你在说什么?”

“他方才一下杀了那么多村民,竟然还那样面不改色,许是终于装不下去了。”昭奚冷哼道。

她转过身,复杂地看着?懂的崔善善:“你可知,方才你上来时,是被什么东西驮上来的?”

崔善善攥紧了怀中的玉奴。

“哼,你不用藏了,那是上古蛟龙的角!”

“或许你还不知道,这世上仅存上古大之中,大多数都沉睡在上古战场,而仍活跃于世的,有其一便是魔君的小儿子,那位名不见经传的魔域少主!”

“而且,我还听说,他是一条......”

昭奚望着不远处浑浊的天色,眯了眯眼,眼底蕴着深深冷意:“黑龙。”

“我会向你们证明的。”

说罢,她也随着蔺玉池的身影远去。

一息后,随着少女的离去,不远处又起了风浪。

崔善善白着脸,跌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陈灵将崔善善扶了起来,叹了口气,道:“此处浪大,我们先回去罢。”

崔善善脑海中仍回荡着昭奚所说的话,手掌心出了一片冷汗。

半晌,她攥紧拳头,艰难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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