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全部暂停的消息发出几天后,三博医院门口架起了无数台摄像机。
杨平没有看到那个场面。他在消息发出后的第二天清晨就已经离开了。他只带了一个登机箱,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几本书和一包茶叶。他在凌晨五点半走出家门的时候,小苏站在玄关处看着他,他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
转身走进了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色里。
他飞成都,转机到昌都,再坐一辆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走了四个小时,才抵达那座藏在山谷里的小城。邦达草原在车窗外铺展成一片枯黄色的绒毯,远处是覆盖着残雪的红色山脊。空气稀薄而冷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第一次
呼吸。
陪他一起来的是扎西,扎西已经完成在三博医院的进修学习。
杨平到达的当天下午,扎西带他看了医院。那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楼顶立着“昌都地区人民医院”几个红字,其中一个字缺了半边。楼里有一条长的走廊,两侧是诊室和病房,走廊尽头是手术室,一
间不大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老式手术台,无影灯是八年前安装的,光源有些发黄,但角度调节装置仍然灵活。麻醉机是国产的,型号比三博医院淘汰的还要老两代。
扎西说,“我们这里一年做大概四百台手术,大部分是创伤和急腹症,以后,我在这里可以开展更复杂的手术了。”
杨平站在那间手术室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说:“很好。”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做手术,他需要手术来放松自己。
第二天,杨平就上了手术台。一台急性阑尾炎,病人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疼了一整夜才被家人送到医院。杨平打开腹腔的时候,发现阑尾已经穿孔了,局部形成了一小块脓肿。他腹腔清理干净,把阑尾切除,又彻底冲洗腹
腔,确保没有残留的感染物质。他很久没有做这种手术了,扎西在对面做一助,递器械的动作默契而准确,两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
手术结束后,扎西开口,“杨老师,你在这里待多久?”
“还没定。”杨平说,“先过完这个月再说。”
扎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尤其是当一个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的人说“还没定”的时候,那意味着他在等风向安静下来。而扎西所在的昌都,海拔三千两百米,风倒是常年都在吹,但那些风跟媒体无关,它
们只吹过草原和山脊。
第一个星期,杨平做了六台手术。三个阑尾炎,一个胆囊结石,一个腹股沟疝,还有一个摔伤导致脾破裂的牧民。脾破裂那台手术做得尤其紧张,因为病人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八十以下了,输血只有两袋,每一滴血都必
须用在刀刃上。杨平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了脾切除,止血彻底,病人术后平稳地醒了过来。麻醉医生说了一句“杨医生你的手太快了”,杨平笑了一下,说“不快,是刚好”。
第二个星期,本地的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因为设备出了故障被迫改成了开腹。杨平在手写的手术记录上写下了“中转开腹,术中见胆囊三角粘连严重,钝性分离后完整切除”。他的字迹清楚而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印出来
的。扎西在旁边看着那些字,忍不住说了一句:“杨老师,你的字比我们医院的打印机还整齐。”
杨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在以前那个地方,实验记录本上的每一个字都要能被同行读得懂。写惯了。”
第三周,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昌都。不是媒体找到了他,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小苏对外只说“他去旅行了”,而是一种更慢、更迂回的方式。一个从成都转院过来的病人带来了一份旧的《三联生活周刊》,上
面有一篇关于“封印争议”的长文。护士把杂志落在了医生休息室的桌子上。杨平走进休息室倒水的时候,看到了那本杂志的封面,他自己的照片被印在封面正中央,旁边是一行大字:“杨平教授为何突然沉默?”他看了那行字大约
五秒钟,然后把杂志翻了个面,让它扣在桌上。
他没有翻开。他知道那里面写的什么,推测、分析、引用“接近杨平团队的消息人士”说的“内部矛盾”,还有那家加州公司的声明说“我们尊重杨平教授的个人选择,但科学的脚步不会因为任何个人而停止”。他已经不需要再看
到这些内容了。它们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个循环的录音带。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让那个录音带停下来。
可是录音带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在那些手术之间的空隙里,在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喝茶的时候,在他走在医院走廊里听到藏语广播的声音时,那个录音带就会悄悄转起来。他想起了12.5%组那些细胞的代谢重编程,想起了
热图上那条颜色变浅的横带,想起了那个被注射了不明液体后脸上浮现狂喜表情的男人。他不知道那支注射器里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支注射器刺入皮肤的瞬间,一种不可逆的东西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启动了。他关停了实验室,
但他关停不了人们已经沸腾的心。
第四周的某一天下午,杨平在医生休息室里翻阅一本《中华外科杂志》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那是一些年轻人的声音,清脆而兴奋,夹杂着几句“好高啊这里”“我有点喘不上气”和“老师你看那个山
头”。然后是扎西的声音,低沉的、耐心的,在给那些人介绍医院的布局。
杨平没有起身,他继续看那本杂志。
几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扎西探进来半个身子:“杨老师,今天有几个来职业体验的医学生,他们说想看看,下午那台肝包虫病手术,能不能让他们在手术室观摩一会儿?我问了病人,病人说可以,就是围观别说话
就行。
“几个学生?”杨平问。
“四个,都是大一的,来自全国各地,有帝都的,有南都的,还有华西的......说想感受一下高原医疗。”
“让他们进来,站远一点,别碰任何东西,主语无菌观念。”杨平合上杂志,“我下午还有一台胆囊,做完之后再做肝包虫。他们要是愿意等,就等两场都看完。”
扎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下午一点四十分,杨平走进了手术室。他换上了洗手衣,戴上无菌帽和口罩,刷手后,从扎西手里接过了手术衣。他穿好之后走到手术台前,无影灯的光线落在他手背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暖黄色。
第一台是胆囊切除,常规手术。杨平的动作流畅而克制,十五分钟结束,切口缝合整齐。做完这台手术他下了手术台,去休息室喝了口水。扎西在旁边准备第二台手术的器械,包虫病的那一组器械更复杂一些,因为肝包虫的
手术对精细操作的要求很高,囊壁一旦破裂,囊液漏入腹腔可能导致严重的过敏反应甚至休克。
“杨老师,你休息十分钟?”扎西问。
“不用。”杨平说,“直接开始,麻醉那边准备好了吗?”
“好了,病人已经诱导了。
杨平重新刷手,重新穿上手术衣。当他再次站到手术台前的时候,手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四个穿着洗手衣的年轻人鱼贯而入,在距离手术台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安静地站着。他们戴着口罩和无菌帽,只露出眼睛。
杨平没有抬头看他们。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那个开放的腹腔上。
肝脏暴露在视野里。右叶表面有一个明显的囊性突起,直径大约六厘米,边界清晰,囊壁增厚,这是典型的地方性肝包虫病表现。杨平用手指轻轻探了一下囊壁的张力,然后从扎西手中接过了细针穿刺器。
“先用高渗盐水冲洗囊腔,降低囊内压力,然后完整剥除囊壁。”他低声说着,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给扎西传递思路。他的手指稳定地将穿刺针推入囊腔,抽出淡黄色的囊液,约四十毫升,然后注入高渗盐水,等待五分钟。
整个过程安静而精细。
手术室里的气氛沉静而专注。四个医学生站在两米之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挪动脚步,只有呼吸声透过口罩传出来,微弱的,同步的,像是在注视着某种仪式。杨平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种年轻的、带着敬
畏和好奇的目光。
他开始剥除囊壁。这是整台手术最关键的一步,必须在不破裂囊壁的前提下将整个囊体从肝组织中分离出来。他的剪刀沿着囊壁与肝实质之间的薄层间隙推进,每一刀都在毫米级别。扎西在对面牵拉暴露,配合得恰如其分。
无影灯的光落在手术野上,照亮了那一层薄如蝉翼的分离平面。
手术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杨平将完整的囊壁从肝脏上托起,放入标本袋中的时候,他听到扎西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他自己也微微地松了一下肩膀,但他的手仍然没有离开手术野。他开始检查剥离后的肝创面,寻找可能
的胆漏点,一一确认没有渗漏之后,才让扎西递来了止血材料。
“关腹!”他说。
那两个字像是一个信号。两米外的四个医学生中,有一个人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刚才一直在屏息,此刻终于允许自己呼吸了。杨平没有抬头,他开始缝合腹壁,一层一层,缝线在他的手指间穿梭,像一段重复了无数遍的节
奏。
他缝合完最后一针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朝那四个医学生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中间那个医学生个子比旁边两个稍高一些,帽檐下面露出的眼睛很亮。杨平看着那双眼睛,最初的零点几秒里他只是觉得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然后那双眼睛弯了一下,一弯成一道弧线的方式,那个弧度把
杨平拉回到了多年前。
三博医院,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躺在病床上。
此刻那双眼睛站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穿着淡蓝色的洗手衣,戴着无菌帽和口罩,像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那样站着。
思思!
“杨教授!”她开口了,声音穿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紧张。“我们学校安排的暑期职业体验,我报了名,我选了昌都,没想到您也在。”
其实思思根本不知道杨教授也在这里,纯粹是巧合,当她看到主刀的是杨教授时,她非常激动。
杨平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扎西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杨平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思思。“杨老师,你们认识?”
“认识!”杨平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很早就认识了。’
他看着思思。“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扎西医生安排我住的宿舍。”
“适应吗?海拔三千二,你以前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刚来的时候有一点喘,走快了会心跳加速,现在不会了,我的适应能力很强的。”思思说,“我今天站了两个小时,没有觉得不舒服。”她把目光落在那只标本袋上,里面装着完整的肝包虫囊壁。
“等下一起吃饭!叫上你们几个同伴。”
“好呢!”
窗外是傍晚的邦达草原,夕阳把枯草染成了金红色。远处那些覆盖着残雪的山脊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的剪影。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动了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格桑花。
巡回护士拿着病历过来给杨平签字,杨平写完最后一笔,把手术记录表放进文件夹里。
他转过身,看到思思还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栽下不久的小树苗。
PS:这本书到此应该结束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新书马上准备好,正在打磨前面的章节。鞠躬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