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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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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弥漫。

李周巍抬起头来,看着那沉浸在黑暗中的一片金色。

祂好像是一只盘屈在乌云之中的墨麟,身躯都浸在黑暗中了,只有那一对深渊般的金色居高临下的凝视着。

而李周巍仍然站在那小小...

雨势渐密,青杜山巅的松针上悬着水珠,一颗坠下,便惊起山间栖鸟数只,扑棱棱飞过坟茔之间。李阙宛立在墓前未动,白麻衣角被风掀起,又缓缓垂落,她望着那两方墓碑,指尖微微泛白,似在掐算什么,又似只是凝神静立。李周洛垂手站在三步之外,不敢近前,也不敢退后,唯恐惊扰了这山中沉郁的魂灵。山风裹着湿气卷来,他肩头微颤,却不是因冷,而是因那碑上名字——绛垄、绛夏——如两柄钝刀,在心口反复刮擦。

忽然,远处一道灰影掠过山腰,快得几乎不见形迹,只留下几片被劲风掀翻的落叶,在半空打了个旋儿。李阙宛眉梢微动,未回头,只道:“是青曜。”

话音刚落,那灰影已至近前,单膝点地,喘息未定,额上汗珠混着雨水滑落,声音却清亮:“禀真人!青曜奉命巡山,于西岭断崖发现异象——有七处灵脉节点忽明忽暗,如烛火将熄,又似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李周洛一怔,抬眼望向李阙宛。后者眸光微敛,指尖自袖中抽出一枚半寸长的青铜片,其上刻着细密云纹,边缘残缺,像是从某件古器上硬生生掰下的。她将其朝天一抛,那铜片竟不坠,反而悬停于三尺高处,缓缓旋转,表面浮出七点幽光,每一点皆对应西岭方向,明灭频率与青曜所报分毫不差。

“不是灵脉枯竭。”李阙宛声音极轻,“是有人在炼‘引魄锁龙钉’。”

李周洛心头一跳。引魄锁龙钉——此物早绝迹百年,乃是上古阴司拘魂秘法演化而来,专破地脉龙气,以七钉为阵,钉入灵脉节点,可使整座山峦灵气迟滞,修士筑基时若恰逢其时,轻则经脉滞涩,重则金丹溃散,神魂离体。此法阴毒,需施术者身负‘九幽残炁’,且须借活人精血为引,祭钉之时,必有一名筑基修士当场爆体而亡,血肉化雾,方能催动第一枚钉。

“谁敢在湖上行此邪术?”李周洛声音发紧。

李阙宛未答,只将青铜片收回袖中,目光却越过青曜肩头,投向山下湖面。雨幕之中,湖心小岛轮廓模糊,但岛中央那座黑瓦白墙的祠堂,檐角悬着的七盏青铜灯,此刻竟齐齐熄了两盏。

青曜顺着她视线望去,脸色骤变:“祠堂……灯灭?可今晨我亲自点的!”

“灯灭非因风雨。”李阙宛转身,裙裾扫过湿润石阶,“是祠堂地下埋的‘镇脉石’被人撬动了——那石中封着初代魏王斩蛟取髓所铸的‘镇龙钉’,共七枚,与西岭七处灵脉遥相呼应。若有人撬动其中一枚,七灯必熄其二,灵脉亦随之震颤。”

她顿了顿,忽而问:“青曜,你巡山时,可闻见腥气?”

青曜一愣,闭目细嗅,随即摇头:“无腥,只有雨气与松脂味。”

李阙宛却笑了,极淡,极冷:“那就对了——撬钉之人,用的是‘假死香’。焚香三炷,自身气息尽敛,连紫府修士都难察其踪,唯余一丝极淡的腐莲味,混在雨里,恰如旧年池中枯荷。”

李周洛浑身一震:“假死香……是杨家的香!”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李阙宛侧眸看他一眼,那眼神不怒不悲,却叫他喉头一哽,再难言语。果然,女子只道:“杨家香,未必是杨家人点的。”她缓步向前,踏上通往祠堂的青石路,“玉逍可在山下?”

青曜忙道:“李玉逍随安阳王去接陈氏送来的遗物箱匣,尚未回山。”

“叫他回来。”李阙宛脚步未停,“另传青功、青宥、青岩三人,即刻到祠堂外候着。青曜,你带五名执事,守住祠堂四门,凡有靠近者,无论何人,先卸其右臂,再押来见我。”

青曜躬身领命,身影一闪即逝。李周洛欲跟,却被李阙宛抬手止住:“伯父留步。此事涉杨家旧法,你身份不便入祠。”

他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李阙宛已走远,背影融进雨帘,唯有那一句低语随风飘来:“当年父亲撬开第一枚镇龙钉时,也是这般雨天。”

祠堂内比外头更暗。梁木高悬,蛛网垂落,正中供着七尊木雕神主牌,最上首是“大宋开国魏王李周巍”,其下六位,皆是战死沙场的持玄公侯。案前香炉空着,灰烬冷透,唯有一道新痕蜿蜒而上,像一条干涸的血线,直通牌位后壁。

李阙宛伸手按在壁上,掌心贴着一块凸起的青砖。砖面冰凉,隐约有脉搏般的震动。她拇指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整块砖向内陷去,露出后方一方幽深小洞。洞中无物,唯有一张黄纸,纸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字——“勿查我”。

李周洛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那纸,瞳孔骤缩。他认得那字迹,瘦硬如铁,笔锋带钩,正是他父亲李承淮的手书!

李阙宛取出黄纸,指尖拂过墨字,纸面竟泛起涟漪,仿佛沉入水中。她低声念了一句咒,纸面倏然燃起幽蓝火焰,却无烟无热,只将墨字烧成金粉,簌簌落入她掌心。金粉一触肌肤,立刻化作无数细小符文,游走如蚁,最终汇入她左腕一道淡金色细痕——那是天素子独有的“推衍烙印”。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原来如此。”

她走出祠堂,雨丝斜飞,打湿鬓角,却未沾衣。李周洛迎上前,声音干涩:“真人……”

“你父亲没撬钉。”李阙宛打断他,“是他留下的后手,在等今日。”

李周洛如遭雷击:“等……今日?”

“镇龙钉本就不是用来镇龙的。”她抬眸,雨水顺着眼睫滑落,“是镇人的。七钉镇住的,是七位持玄公侯陨落时逸散的‘战魂余烈’。此烈不散,则湖上子弟每逢春雷乍响、秋霜初降,必生心悸之症,修为难进;此烈一散,则战魂反噬,百里之内,所有筑基以下修士,三日内金丹碎、灵根枯、神魂裂。”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你父亲当年替大将军北上,得了‘勿查我’机缘,也窥见了这一局——湖上战魂积郁太深,早已化作隐患。他不敢明说,怕动摇军心,更怕有人借此生事。于是借杨家秘法,在镇龙钉中藏了一道‘反溯引’,只要有人妄动钉阵,引魄锁龙钉未成,此引便会自行激发,将所有逸散战魂,尽数引向……”

她忽然停住,望向山下湖心岛方向。

那里,祠堂第七盏灯,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寻常灯火的暖黄,而是惨白,如骨灰燃起的冷焰。

与此同时,青杜山方圆百里,所有正在闭关的修士,无论练气还是筑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李玉逍正捧着一只檀木匣踏入山门,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匣中遗物哗啦倾出——一柄断剑,几页焦黄信笺,还有一枚铜铃。他顾不得拾捡,只觉心口如被巨锤砸中,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颅内奔腾厮杀。

“玉逍!”青功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惊惶,“快回祠堂!祠堂灯……亮了!”

李玉逍挣扎抬头,只见山巅祠堂方向,那惨白灯火穿透雨幕,映得整座青杜山如同白骨嶙峋。他忽然记起幼时听族老讲过的一则禁谈——湖上初建祠堂时,曾有匠人误将七盏灯中一盏铸成“招魂灯”,灯芯乃取自阵亡将士发丝所捻,灯油是战马心血所炼。此灯永不熄,除非……灯下供奉之人,亲至。

他踉跄起身,攥紧那枚铜铃,铃舌无声,却在他掌心滚烫如烙铁。

祠堂内,李阙宛已站在第七盏灯前。灯焰摇曳,惨白光芒映照下,她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道虚影——身形高大,甲胄残破,左臂齐肘而断,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杆断矛,矛尖滴血,落在地上,化作一朵朵猩红莲花,转瞬又凋零为灰。

李周洛站在门口,浑身血液冻结。他认得那虚影的甲胄纹样——是李绛垄的战甲!可李绛垄分明已葬于山腰坟茔,尸身由昭景真人亲手收敛,怎么可能……

“不是他。”李阙宛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是战魂余烈,被‘反溯引’强行聚拢,附在这盏灯上,成了‘伪灵’。”

她伸出手,指尖距那惨白灯焰仅寸许,灯焰却猛地暴涨,化作一张扭曲人脸,嘶声咆哮:“还我……还我……”

李周洛只觉一股腥风扑面,喉头一甜,竟被震得倒退三步,撞在门框上。李阙宛手掌纹丝不动,只道:“还你什么?还你未竟之志?还你未报之仇?还是还你……当年不该饮下的那杯鸩酒?”

灯焰人脸剧烈扭曲,发出刺耳尖啸,整个祠堂梁木都在震颤。李阙宛终于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支乌木簪,簪头镶嵌着一粒浑浊玉珠。她将玉珠对准灯焰,低喝一声:“归!”

玉珠骤然吸光,惨白灯焰如长鲸吸水,瞬间被吸入珠内。珠子内部,人脸疯狂冲撞,却再也无法挣脱。李阙宛将玉珠按在第七块神主牌上——那上面本该刻着“李绛垄”三字,此刻却空白一片。

玉珠嵌入牌中,牌面浮现金纹,缓缓显出三个字:李绛垄。

“他不是战死的。”李阙宛盯着那三字,声音冷得像冰凌断裂,“是被人毒杀在回封地途中。毒名‘销骨散’,发作缓慢,初时只觉四肢酸软,半月后筋脉寸断,三月内神魂枯槁,状若病卒。世人只道持玄公侯征战多年,油尽灯枯,谁会想到……是有人提前半年,在他随身药囊里,换了三味药。”

李周洛脑中轰然炸响。他猛地想起父亲临行前夜,曾悄悄塞给他一个小瓷瓶,只说:“若我三年不归,此药可解销骨之毒,莫让湖上再添冤魂。”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丹药,随手收进贴身锦囊,此后颠沛流离,竟早已遗忘。

他颤抖着摸向怀中,锦囊尚在,瓷瓶却空空如也——瓶底残留一抹淡青粉末,正是销骨散的余毒!

“父亲……”他声音嘶哑,“他早就知道?”

李阙宛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得多。他知道是谁下的毒,知道毒从何处来,甚至知道……那人如今就在湖上,穿着孝服,守在棺椁旁。”

她目光如电,直刺李周洛双眸:“伯父,你既知销骨散,可还记得,此毒唯一解法,是需以施毒者心头血为引,配‘返魂草’煎服?”

李周洛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祠堂外,雨声骤歇。一道身影无声无息立在门槛上,白衣胜雪,白纱覆面,手中捧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暗红液体,热气氤氲。

是李语岁。

她轻轻放下碗,白纱之下,两点淡金光芒幽幽闪烁,比往日更盛三分。

“姑姑。”她声音温柔,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返魂草,我已采来。只是……心头血,要如何取呢?”

李阙宛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语岁,你母亲姓陈,可你父亲……姓李。”

李语岁垂眸,看着自己捧碗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纤细,却在微微颤抖:“是。我父亲……是李绛夏。”

李阙宛点头:“那么,你可知,你父亲临终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李语岁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慢慢掀开了面纱。

面纱之下,并非想象中的哀戚面容,而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唇色青紫,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得令人心悸,瞳孔深处,两点淡金光芒如星辰燃烧,正缓缓旋转。

她将瓷碗往前一递,碗中血水荡漾,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真人。”她轻声道,“不必取了。血,已经在这里了。”

李周洛终于看清——那暗红血水中,沉浮着三枚细小的金针,针尾缠着极细的银丝,丝线另一端,隐没于李语岁左手腕内。

她不是取了谁的心头血。

她是把自己,当作了药引。

祠堂内,第七盏灯彻底熄灭。惨白光芒散尽,唯余满室昏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如一场无声的雪。

李阙宛伸手,轻轻接过那只瓷碗。

碗底,三枚金针悄然融化,化作三缕金丝,缠上她手腕那道淡金色烙印。

烙印骤然炽亮,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悲喜,只有一片浩瀚星海,缓缓旋转。

“原来如此。”她低语,声音却似从九天之外传来,“不是谋杀,是献祭。以持玄战魂为薪,以湖上气运为火,只为……点燃一盏灯。”

她望向李语岁,目光穿透皮囊,直抵神魂深处:“你不是来奔丧的,语岁。你是来点灯的。”

李语岁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真人说得对。灯,该亮了。”

话音未落,祠堂外,湖心岛上,第七盏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灼灼金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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