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些判断,示教室内的大多数人,都用无声的点头表达了认可。
嗯,我是内行,我懂你意思。
感染性+晚期危重症+早期可清除,当这些条件加在一起,的确理应尽快今早探究病理,并完成治疗,这对未来未来潜在感染者的筛查和处理也有极大的助益。
但对真正的内行而言,李致其实还少说了一个点。
与曾经流行过的那些感冒、肺炎不同。
音石症的感染,似乎并不会激起什么免疫反应,即便已经到达周国栋这种程度,依旧反应有限。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音石晶体完成定植,将很难被人体自身清除,必须依赖介入治疗。
而现在唯一有治疗经验的人,就在眼前的解剖室里,并试图通过周国栋的尸体接近真相。
唯一的问题是……
我们一院担得起这么大的事么?
你李致有这个实力么?
众人沉思间,骨科主任满面凝重地起身探向了麦克风:“打扰一下,我是骨科刘卫疆,能发表意见么?”
李致当即应道:“刘主任请。”
“那就容我冒犯了。”骨科主任这才小心翼翼说道,“理论上你说得没错,但在实际临床中,这种晶体,不要说长这么多,只要有手掌那么大,就已经足够痛不欲生了,患者不可能活到现在这样,不可能活到晶体蔓延到全身的阶段。”
“但患者的确刚刚才病危,我们一起见证的。”李致抿嘴思索道:
“我只能认为,音石晶体具备神经麻痹性和免疫逃逸,能阻隔包括痛觉在内的一系列信号。
“这让患者除了会听到歌声外,没有太多明显的症状,也不存在直接致死性。
“另外,我并没觉得你这段意见有什么冒犯。”
骨科主任愣了一下回道:“可晶体成长到这种程度,患者连基本行动都会受阻的,不要说走路,每次呼吸都会很艰难,甚至能感受到晶体摩擦的声响。”
“说得对。”李致看着已经瘦到皮包骨头的尸体叹道,“他生前大概也一直在呻吟吧,求着谁救救他,或者杀死他,但他被绑在廉价精神病院的床上,谁会理他呢?”
听到这里,两个房间的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难以想象,这是怎样的绝望。
但凡此前的检查再细致一些,再多跑几个医院,早碰到一个李致这样的医师,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
然而患者家属在很早就选择了放弃,将他扔进了精神病院,任其自生自灭。
从这个角度来看,大家甚至有些认可了王兆丰的选择。
如果他不是被逼无奈做出这么极端的事,如果不是碰巧撞到了李致,或许王兆丰后面也会变成这样。
再深想一步的话。
如果提早成立一个对公众开放的异常病理科,适度在医疗系统内部公布这些怪病的情况,发布一些相关的医疗指南,这样的惨剧或许也就可以避免了。
或许,那个叶子文也正是见到了太多类似的情况,才选择了这条激进的道路。
沉默良久后,病理科主任向前探身开了口:“我是病理科汪宇,能说说我的判断么?”
“汪主任请。”
病理科主任当即嗽了嗽嗓子道:
“从有限的样本来看,音石症感染机制不明,发病症状古怪,并且有很强的免疫逃逸特性。
“不及时干预的话,会在几个月内蔓延到全身,致死率极高。
“这就像是一种……可传染的,快速发展扩散的癌症……
“你说的我都认可,尤其是早控早治。
“但问题在于,这么危险、严重、紧急的事情,早已超过我们一院的能力范围了,理应由更专业的机构,完成病理研究和实验治疗。
“即便仅从同事角度而言,我也不建议你再将自己置于险境。”
听到这个,全场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甚至开始为刚刚离尸体那么近而后怕。
坐在旁边的曾强感受着这股氛围,自知时机已到,便也顺势一叹,幽声道:
“关于这些,我其实也听到过一些传闻。
“大概从半年前起,一些怪病开始从各地出现。
“病例虽然并不多,但每个都无法解释,也罕有治愈。
“这些病,就好像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完全像是在另一个,或许存在超越科学力量的环境中,独立进化出来的怪病……
“我对此始终都不太相信,碍于敏感性,也没和院里任何人讨论过。
“但今天。
“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这个判断了。”
伴着曾强的话语,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开始在每个人的心头油然而生。
以院长之尊,一定是不会乱编故事的……
他一定是真的听到过什么风声。
而音石症的特征,以及那首诡异歌曲的歌词……也的确似乎符合了“存在超越科学力量的环境中,独立进化出来的怪病”,这个特点。
再结合背景通天的叶子文从天而降。
以及“异常病理科”的横空出世。
这一切,好像都串起来了。
虽然在场的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如此的事实摆在面前,也难免浮想联翩,心生恐惧。
在此等未知的恐惧下,再看向屏幕中的李致,似乎这个人又再次面目可憎起来。
喂喂喂……这种怪东西……就非要在我们一院搞么?
这里可是我们上千号人工作的地方……
隐隐之间,更多人偏向了曾强一方,开始犹豫要不要阻止李致的进一步操作。
曾强暗暗审视着主任们的表情,心下一口气也是提了上来。
对的,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与其它很多机构不同,医院的根基始终都是专业技术,几乎每个实权领导都是从住院医一步步干上去的,科室主任多半也都是科室中专业能力最强的那个。
越顶尖的医院,越是如此。
而在这种技术至上的环境中,即便贵如曾强,也万万不敢放下对医学的尊重,搞什么一言堂。
让示教室内的大多数人形成统一意见,由大家一起做出停止尸检的决定,这才是达成目的的唯一途径。
换言之,现在无论曾强还是李致,所做的事都是在争取在场专家支持,在用行为和语言证明自己的方案更有益。
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曾强才在这个恐惧滋生的时间点,说出了他早已掌握的“传闻”。
虽然手段有些不耻,但战争可是李致掀起的,也是他偷袭在先的。
现在看来,这段话的效果很不错,现场的人已经从根本上担忧起这具尸体的风险了。
而其中,最受震慑的无疑就是解剖室内的那对医护。
此时,护士的手已经再次抖了起来,医生的按压也仓惶而止。
二人甚至都不禁退了半步,再看向那具隐隐发紫的尸体,已克制不住发出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