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解剖室内。
见场面已经稳定下来，李致没再下达什么命令，转而看向心电监控仪。
锯齿状的歌声波形依然存在，只是震荡幅度似乎削减了一些，看来音石菌的活性已经在降低了。
至于患者的生命体征，依然没有一丝复苏的迹象。
心肺复苏+插管给氧+肾上腺素，急救三大项都已经上了，哪怕还有一丝机会，这会儿也该有所反应了。
再结合之前的心脏超声，看来患者已经彻底死透了，早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死透了。
李致就此看向了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看向了他僵硬的，嘴角下弯的面庞。
我们尽力了，周国栋先生。
接下来的事，抱歉没能征求你的允许。
在心中默默送上了悼词后，李致便抬头瞥了眼电子表。
【当前时间：】
【14:12:45】
【抢救历时：】
【00:07:12】
这里的抢救历时，是从尸体被送进解剖室开始算的，再加上外面的时间，患者死亡实际上已经接近20分钟了。
按照现在的趋势，再有半小时左右，尸体内音石菌的活性就将跌破阈值，药物实验价值将趋近于零。
所以，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有半小时了。
就这半小时，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合理合规地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那就开始吧。
李致这便拉来超声仪，挤出凝胶，涂向尸体左耳耳后。
旁边仍在按压的男医师一脸疑惑。
抢救中的超声检查，不该是心肺么？
可李致此前的表现早已让他心服口服，此时也无意提出异议，只继续自己的按压。
李致则若无其事地握起超声探头，按在了尸体的耳后颞骨表面，一面看着超声屏幕，一面将探头沿着骨骼走向缓慢滑动。
正常来说，耳后颞骨的结构十分光滑，在屏幕上会表现为一条整洁、连续、纤细的回声带，视觉上来说就是白色的亮线。
然而此时，李致只看到了一片极其粗糙，形状像珊瑚礁一样既不规则，又似乎隐含着某种生命力的回声团块。
虽然李致早就猜测这里已经被感染了，但却也没想到晶体的超声影像如此致密，且反射如此强烈。
不仅如此，这些晶体还出现了强烈的运动伪影，就像是因多重反射而闪烁的肾结石。
看到如此景象，便是李致也陷入了短暂的迟滞。
此刻，示教室内的众人也才反应过来。
这是……音石晶体？！
李致根本不是在抢救，而是在检查音石晶体！！
曾强和黄明明瞬间一个紧绷对视。
就他妈觉得不对！
急诊科主任更是连忙探身点开麦克风道：“李主任，患者还在病危中，请专注于抢救。”
“我在抢救。”李致轻轻挪动着探头，不错眼珠地看着超声屏幕答道，“寻找病因难道不是抢救的一部分？”
“可……你的检查明显与心脏骤停无关……”
“这是异常病患者，有没有关你凭什么断定？”
“……”急诊科主任登时哑口。
黄明明见状猛地接上：“这是抢救，要接受急诊科指导！”
听到这个像苍蝇一样嘤嘤缭绕的声音，李致再也懒得惯着，当即抬头盯向监控：
“指不指导是你们的事，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我才是抢救现场负责人。
“连门都不敢进的外行给我闭嘴。”
“！！！”黄明明瞬间瞪目，额头更是青筋暴起。
你他妈疯了？！
你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说话？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当场破口大骂，而是瞪目看向曾强。
院长！他也在骂你！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此时的曾强却是在笑。
活活被气笑了。
眼前的李致，还哪有半分在外面畏畏缩缩的样子？
显然，前面的行为都是幌子。
夸张的扮相，恐惧的表情，全部都是在虚张声势。
李致所做的一切，只为将尸体推入这个高规格的解剖室，只为借着抢救的名义展开尸检。
明明才干了几年，这些手段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好好好。
那我就陪你玩。
“行了。”曾强这便哼叹一声，与黄明明摆了下手：“既然是你建议让李致指挥抢救的，就让他放手干吧，细节后面再说。”
黄明明一愣，当即便缩了回去，只是身上不觉又冒了些汗。
是啊……是我提出让李致指挥的……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玩的这么脏呢！
这不怪我啊曾院……真不怪我……
黄明明惶恐之间，其他人却根本无意关心什么勾心斗角，而是通通看向了显示着超声影像的屏幕。
对任何学医的人来说，这一幕都比李致的那点算计要震撼得多。
每个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从未见过的致密回声团块，它们像珊瑚礁一样连在一起，大量附着在了患者的骨骼表面。
毫无疑问，那只能是晶体了。
和王兆丰牙髓里一模一样的晶体！
只是，这太多了，太大了，太密集了……
如果说王兆丰嘴里的晶体只是一颗痣，那周国栋身上的晶体就是蔓延全身的恶性肿瘤了！
这也就意味着……音石晶体并未只是定植在某个部位这么简单。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
它将很快……
蔓延至全身骨表！
确认过这个信息后，全场也是惊吁连连。
“已经扩散到这种程度了么？”
“这不是随便一检查就能发现？怎么拖到死了还没治！”
“大概是因为被关在精神病院……所有症状都被当精神病处理了吧。”
“可这已经痛不欲生了吧？患者不会喊叫么？”
“嗯……那种专门安置被亲属放弃的精神病患者的地方，喊叫也没用吧，只会被打药……”
“哎……这子女真他妈不是东西……”
“话说，这个伪影是晶体内部反射导致的么？”
“有点不一样……过于明亮和剧烈了……”
“那就只能是因为高频振动了……”
“尸体，果然在唱歌……”
众人交相讨论间，李致已经换了个位置，将探头压向了尸体的下颌骨。
同样地……也出现了大片的珊瑚形结构……
接下来，胸骨、肋骨、盆骨也未能幸免。
相对而言，腹腔、四肢的晶体则稀少了很多。
至此，李致终是收了探头擦了擦手，开始口述起语音记录。
“音石晶体的感染已突破体内死腔，蔓延至全身的骨骼表面，形成致密晶体结构，并发出连续振动。
“另一方面，患者的脏器、血管、皮肤、关节软组织等部位，并未发现晶体定植痕迹。
“初步判断，晶体扩散具备亲骨性，只会在骨骼表面定植，发展到晚期后，将引发一系列并发症。
“从周国栋的情况来看，最致命的并发症应为心肺功能衰竭。”
李致说着再次抬头，冷着脸看向监控。
“综上，音石症患者必须尽可能早查、早控、早治。
“这也正是异常病理科争分夺秒，不惜冒险挤占院内资源的原因。
“说这么多。
“如果是内行，一定已经理解我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