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凰白了他一眼:“闭嘴吧你!丢人玩意儿!”
“你不丢人!你不丢人门口站那么多保镖?!都没地儿下脚了吧?我看你也分小表妹几个保镖吧?!”
封凰头也没回,抄起桌上的橘子就砸了过去。
封朕眼疾手快地侧身躲开,橘子砸在他身后的博古架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封老夫人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你们两个再闹就给我滚出去!”
两人瞬间老实了,一个缩回椅子里低头喝茶,一个把橘子捡回来拍了拍灰,默默剥开吃了。
正......
阮念念正弯腰给黑风顺毛的手猛地顿住。
江岸?
她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在柔软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白月牙痕。黑风仿佛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喉咙里呜噜一声,尾巴摇得慢了下来,耳朵却警觉地竖起,朝门口方向偏了偏。
“他一个人?”阿劲问,声音沉了几分。
守卫点头:“就他一个,没带人,也没开车,是走着来的。”
欧阳兰嗤笑一声:“走着来的?从北城走过来的?”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抬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阮念念侧后方半臂距离,身形未动,却像一堵无声的墙,悄然替她隔开了门外可能的风与影。
阮念念没回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云水园那扇雕花铜门——门缝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正斜斜投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得极细、极冷。
她没让守卫放人,也没说不见。
只安静地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语调平缓:“带他去西苑小厅。”
阿劲一怔:“夫人,这……”
“让他进去。”她打断,目光清亮,“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坐。”
阿劲和欧阳兰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劝。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少年则始终垂眸静立,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寒气内敛,却已压得空气微微凝滞。
西苑小厅是云水园最僻静的一处待客之所,四面环竹,窗格镂空,冬日阳光斜斜切进来,在紫檀案几上铺开一小片金箔似的光。阮念念没坐主位,只在临窗的圈椅里落座,裙摆垂落如墨,衬得指尖白得近乎透明。
她没让人上茶。
江岸进来时,衣摆沾着晨露未干的湿气,发梢微潮,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腕骨分明。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覆了一层薄冰,凉而锐利,扫过厅内三人时,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半秒,又极快掠过,最后落在阮念念脸上。
“念念。”他唤她名字,语气熟稔得像是他们昨日才在咖啡馆闲谈过天气。
阮念念没应声,只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江岸也不恼,自顾自走到案几对面的椅子前,却没有坐,只将手插进裤袋,微微倾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跟霍凛回香江,比我预想得快。”
“是吗?”阮念念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那你预想中,我该在哪?北城多留几天,听我爸讲讲我妈的故事?还是——等你亲自上门,把小白丸的‘余量’亲手交给我?”
江岸瞳孔微缩。
那一瞬的停顿短得几乎难以捕捉,却足够让阿劲的手按上了腰侧暗扣,欧阳兰指尖一转,不知何时已将一支钢笔夹在指间,笔尖泛着冷光。
少年依旧不动,可脚下青砖缝隙里,一只蚂蚁正急速掉头爬走。
江岸缓缓直起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竟真的笑了:“你果然知道了。”
“不是我知道。”阮念念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案几,“是你太急。”
她抬眸,目光如刃:“小白丸早被霍凛销毁,连实验室废料都经过三次高温熔炼。你手里若真还有,早在北城家宴那天,就该拿出来救霍凛的命——而不是等他活过三个月,再拿它来换我的听话。”
江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尽。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霍凛……告诉你的?”
“他没说。”阮念念垂眸,指尖抚过袖口一朵暗绣的银线鸢尾,“是我自己查的。霍氏药研中心去年十月的危废处理单,签收人是徐怀志;十一月的原料采购清单里,所有小白丸核心中间体的供应商,全部终止合作;十二月,霍凛私人医疗团队集体签署保密协议,条款第七条写着——‘严禁对外提及任何与神经再生抑制剂相关字眼’。”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江岸,你很聪明。但你忘了,聪明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手愚蠢,而是——对手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江岸终于动容。
他眼底那层冰裂开一道细微的纹路,喉结滚了滚,竟低低笑了一声:“……好。”
不是反驳,不是威胁,只是一个字,干干净净,像刀锋擦过瓷盏。
“所以你今天来,是来认输的?”阮念念问。
“不。”江岸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盒,推至案几中央,“我是来送礼的。”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药丸,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徽章——傅家老宅地下密室的通行令牌,边缘镌刻着细密的缠枝纹,中央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色雀鸟,喙衔一柄断剑。
阮念念瞳孔骤然一缩。
傅慎寒昨夜在机场说的那句话突然撞进耳膜——“他背后跟着的是傅家庞大的暗卫体系,有负责收集信息的‘耳朵’,也有散布消息的‘嘴巴’,还有最锋利的‘刀’……”
而这枚徽章,是傅家暗卫最高权限的信物,仅存三枚,一枚在傅老夫人手中,一枚在傅慎寒腰间暗袋,最后一枚……十年前随封夕雾失踪,再无下落。
“你从哪弄来的?”阮念念声音绷紧。
江岸望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极轻、极远,像隔着十年光阴看一个故人:“你妈妈留给我的。”
阮念念猛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又找不到傅家真正的门,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江岸声音低哑,“她还说……‘念念像我,但不该走我的路。让她选,别替她选’。”
厅内死寂。
竹影在窗纸上缓缓移动,光影如刀,割裂寂静。
阮念念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却终究没说话。
江岸静静看着她,忽然又道:“霍凛的病,确实拖不了三个月。”
阮念念睫毛颤了颤。
“但他撑得住。”江岸语气笃定,“只要他想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劲、欧阳兰,最后落在少年脸上,意味深长:“傅家的刀再快,也砍不断霍凛自己给自己下的毒——他每天清晨五点准时注射一支代谢加速剂,强行透支神经活性,把生命当燃料烧。你们以为他在养病?不,他在赶工。”
阮念念猛地抬头:“什么工?”
“一份遗嘱。”江岸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霍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全部转入你名下。公证处昨天凌晨签的字,生效日期——就在他手术前二十四小时。”
阮念念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十七。
那是霍凛手里最硬的一块骨头,是他压住整个霍氏董事会的底牌,是他对抗霍卿山的最后堡垒。
他竟……全给了她?
江岸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非要现在做这件事?为什么非要在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时候,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你手里?”
阮念念指尖发冷:“……为什么?”
“因为他在逼你。”江岸一字一顿,“逼你不得不握紧这把刀。逼你不得不……在他倒下之后,亲手劈开霍家那张吃人的网。”
他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霍二爷这一生,算无遗策。唯独算漏了一件事——他太爱你,爱到宁愿赌上自己的命,也要把你变成能站在他位置上、替他活下去的人。”
阮念念眼前发黑。
她想起昨夜霍凛低头吻她额头时,指尖在她颈侧停留的那一瞬微不可察的颤抖;想起他答应傅华东芯片项目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想起他总在凌晨三点后独自起身,书房灯亮到天明……
原来不是失眠。
是透支。
是燃烧。
是拿命在为她铺路。
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岸却已退后一步,重新将徽章推至她面前:“拿着吧。你妈妈留下的门,霍凛为你踹开的路,现在——都归你了。”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对了,还有一件事……霍卿山昨天下午,去见了林晚。”
阮念念倏然抬眸:“林晚?”
“林医生。”江岸没回头,“霍凛的主治医师,也是……当年封夕雾车祸后,唯一给她做过尸检报告的人。”
阮念念脑中轰然炸开。
林晚。
那个总在霍凛病房外安静记录数据、说话轻声细语、连白大褂领口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的女人。
她曾亲手捧着那份尸检报告,跪在傅华东面前,哭得不能自已:“傅先生……封小姐她……她是被人从车上拖下去的。”
可第二天,那份报告就变成了“高坠致颅脑损伤,当场死亡”。
阮念念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疼。
“她还在?”她声音嘶哑。
“在。”江岸终于回头,目光幽深,“她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敢问,也没人敢听。”
他抬脚迈过门槛,身影被阳光拉得又细又长,消失在竹影尽头。
西苑小厅重归寂静。
阿劲欲言又止,欧阳兰咬着棒棒糖,腮帮子鼓起又瘪下,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
少年依旧垂眸,可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正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阮念念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窗外竹叶沙沙,风过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于案几之上,恰好盖住了那枚玄雀徽章。
她慢慢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然后,用力攥紧。
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可那点痛意,却像一道微弱的火种,终于燃穿了胸腔里那层厚厚的、名为“侥幸”的冰壳。
她不是被保护的笼中雀。
她是被托举着,放进风暴中心的刀。
而霍凛——
正用命,为她磨刃。
阮念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犹疑。
她站起身,将徽章郑重收入贴身口袋,转身朝外走去。
“夫人?”阿劲连忙跟上。
“备车。”她语速极快,“去霍氏研究所。”
“可二爷吩咐您先回云水园休息……”
“他现在需要我。”阮念念脚步未停,声音斩钉截铁,“不是休息。”
她走出西苑,冬阳刺目,照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
身后,黑风忽然仰头长啸一声,声震竹林,惊起数只飞鸟。
阮念念没有回头。
她只加快脚步,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刹那,她掏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两声忙音。
第三声,被接起。
那边很静,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
“喂。”霍凛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念念?”
阮念念握紧手机,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
“霍凛。”她声音很轻,却像淬火的刃,字字清晰,“我来了。”
电话那端,似乎有笔尖停顿的微响。
然后,是男人极轻的一声笑,混着电流声,温柔得令人心碎:
“嗯。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