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苍天远阔，大日高悬。
嗡……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疾驰在国道上，两侧的白杨树笔直地指向天空，田野在阳光下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
不远处，一座高山浮现，气象巍峨，白...
孟栖梧！
沈刀手臂一沉，怀中这具身体轻得反常，仿佛只剩一副骨架裹着薄薄一层皮肉，体温却烫得吓人，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块。她右肩胛骨处豁开一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不是刀劈斧砍，倒像是被某种活物硬生生撕咬下来——伤口周围皮肤干瘪皲裂，如同久旱龟裂的河床，细看竟有细微金线状纹路自创口边缘蛛网般蔓延，直没入颈侧衣领之下。
“药……”她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云母……三钱……白芥子……半钱……”
沈刀瞳孔骤缩。云母石？白芥子？这不是压制肺气的方子，是专破金气、散锋芒的毒引！她肩上那伤，分明是被人以极霸道的金行真炁贯体而入，金气已蚀骨生根，正在啃噬她本就不稳的三尸神基！此刻若用云母石压制，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加速金毒溃散，侵入心脉！
“你疯了？”沈刀低吼，手指闪电般按住她腕脉，指尖触到一股尖锐、暴烈、毫无章法的金气在经络里横冲直撞，像无数把小刀在刮擦血管内壁。这股金气驳杂、狂躁，绝非崆峒山正统肺金之炁，倒像是……被强行嫁接、扭曲的残次品！
孟栖梧眼睫剧烈颤抖，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映出沈刀冷峻的脸：“……周……周先生说……唯有……以毒攻毒……才能……逼出……他埋的钉子……”
周？！
沈刀心头轰然巨震，脊背一凉。那个改良吐气成剑、用云母石喂养肺金的“周”，那个让曹体仁脱胎换骨、让卫浮屠忌惮三分的神秘人……他竟也盯上了孟栖梧？还给她下了“钉子”？！
“什么钉子？”沈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孟栖梧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沈刀手背上，竟微微发烫，腾起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腥甜气息。“……三尸……不全……他……要补……”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弓，脖颈后颈处皮肤骤然鼓起一个指节大小的硬包，皮肤下似有活物急速游走，发出细微的“噗嗤”声。沈刀指尖疾点，封住她大椎、风府两穴，那硬包才勉强停顿，但皮肤表面已浮现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金色印记，形如扭曲的篆字——“戮”。
“戮”字印！
沈刀呼吸一窒。这是古秦秘刑“戮神钉”的烙印！传说此钉以陨星金屑混入活人脊髓炼成，钉入者神魂永受金煞啃噬，沦为施术者最锋利的刃、最沉默的傀儡！此术早已失传千年，只存于龙虎山禁阁《玄门刑典》残卷末页，墨迹都已褪成灰褐……
“谁给你钉的？”沈刀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刮过铁器。
孟栖梧眼皮沉重地阖上，仅余一丝缝隙，目光却死死锁住沈刀：“……张……凡……快走……他……在……等你……”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全身肌肉骤然绷紧，随即彻底松弛，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唯有那“戮”字印记，在月光下幽幽反着冷光，像一只狞笑的眼睛。
沈刀抱着她僵立原地，夜风卷起草浪，沙沙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远处隐秘村的灯火昏黄，近处溪涧水声潺潺，一切静得可怕。他缓缓低头，视线扫过孟栖梧染血的右袖——那撕裂的布料边缘，并非整齐的刀口，而是参差不齐的齿痕，边缘残留着几丝极细、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丝线，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收缩、蠕动。
蚕丝？不……是金蚕蛊丝！产自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以活人精血饲喂的异种金蚕，其丝坚韧胜钢，剧毒蚀魂，专破修士护体罡气！
沈刀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土丘高处。那里，一株枯死的老槐树虬枝盘曲，树杈间，一点微不可查的银光正随夜风轻轻晃动，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向土丘。足尖点过草尖，未惊起一丝涟漪，人已至枯槐之下。抬手，五指如钩，精准扣住那点银光——并非露珠，而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弯钩，钩尖悬垂着一缕比发丝更细的银白丝线，丝线另一端，隐没于枯槐树皮深处。
沈刀指腹摩挲针身，冰冷滑腻，针尾刻着一个微小篆文：卍。
佛门？不……是密宗“金刚伏魔针”！此针需以密宗大手印凝练金刚怒火淬炼，专破阴邪鬼祟，亦可为引，牵动金蚕蛊丝，操控被钉者生死！
沈刀指尖发力，银针应声而断。就在针断刹那，他身后百步外的溪涧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碗口大的水花！水花未落，一道灰影已裹挟着腥风扑至眼前——不是人，是物！一具通体漆黑、关节处嵌着暗红铆钉的青铜傀儡，双臂竟是两柄交错的锯齿长刀，刀锋嗡鸣，割裂空气，直斩沈刀后心！
“铛——！”
金铁交鸣之声撕裂夜色！沈刀竟未闪避，左掌后撩，掌心迎向刀锋，掌缘紫气氤氲，竟似生出一层半透明的琉璃甲胄。锯齿长刀狠狠劈落，琉璃甲胄寸寸碎裂，却未伤其皮肉分毫，反震之力竟将那青铜傀儡震得踉跄后退三步，双臂刀刃嗡嗡震颤，火星四溅！
沈刀掌心甲胄碎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赤红如烙铁的掌纹——那是肺金之炁被催至极致的征兆！他竟以肉掌硬撼神兵，且毫发无伤！
“好本事！”一个苍老、沙哑，带着奇异金属回响的声音自枯槐顶端传来。
沈刀霍然抬头。
月光之下，枯槐最高处的枝桠上，并非空无一人。一个佝偻身影坐在那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道袍，袍角沾满泥点，怀里抱着个褪色的红布包裹。他头发稀疏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竟似有两簇幽蓝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正是白眉老者！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此处，连沈刀这等修为都未能察觉丝毫气息。他低头看着沈刀，嘴角咧开，露出那口森白牙齿，笑容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小家伙，你身上……有谢自然的味道。”白眉老者开口，声音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相互刮擦，“还有……陈火丹的卤汁香。”
沈刀面色不变，右手已悄然探入怀中，指尖捻住三枚乌黑圆润的药丸——那是他自制的“破金丹”，专破金行戾气，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苦涩的硫磺气息。
“前辈既然认得谢师叔与陈前辈，”沈刀声音沉稳，目光如炬，“何故在此设局，伤我同道？”
白眉老者嘿然一笑，抱着红布包裹的手轻轻拍了拍：“设局？不不不……老朽只是……替人收账罢了。”他目光转向沈刀怀中昏迷的孟栖梧，幽蓝瞳火微微跳动，“这丫头，欠了不该欠的东西。债主，是个脾气不太好的‘老朋友’。”
“谁？”
“名字嘛……说了你也未必听过。”白眉老者慢悠悠道，从红布包裹里取出一物——非金非玉，形如半截焦黑枯木，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泽。“喏，这就是‘账本’。”
沈刀瞳孔骤然收缩！那枯木之上，赫然镶嵌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鳞片！鳞片边缘锐利如刀，中心则浮现出与孟栖梧颈后一模一样的“戮”字印记！其中一枚鳞片，正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金鳞……戮神钉……”沈刀一字一顿，声音冷如寒冰，“你是‘守陵人’？！”
白眉老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幽蓝瞳火猛地炽盛，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三枚金鳞，动作竟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守陵人？呵……老朽不过是个看坟的糟老头子，替先人看守些……不该见天日的旧物罢了。”他目光陡然凌厉，如两柄淬毒的匕首刺向沈刀，“小子，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得不长。”
话音未落，他怀抱中的红布包裹“噗”地一声轻响，自行散开！包裹里没有金银，没有符箓，只有一捧灰白色的粉末，细密如雪，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无数金蚕蛊虫被碾碎后留下的残骸！
白眉老者五指箕张，朝着沈刀方向虚空一抓！
那捧蛊粉轰然爆开，化作一片弥漫数十丈的惨白雾霭！雾霭所及之处，青草瞬间枯黄卷曲，溪水表面浮起一层油腻的灰膜，连月光都仿佛被吞噬了一角，变得昏暗浑浊！雾霭之中，无数细若毫芒的银白丝线如活蛇般疯狂攒动、交织，瞬间织就一张巨大无朋的死亡之网，兜头罩向沈刀与他怀中的孟栖梧！
沈刀眼中紫芒暴涨！他不再犹豫，左手闪电般捏碎一枚“破金丹”，丹药化作一股灼热辛辣的气流直冲肺腑！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食中二指指尖紫气狂涌，竟在身前凭空划出一道尺许长的、凝而不散的紫色剑气！剑气嗡鸣，锋锐无匹，正是他改良版“吐气成剑”的极致——“肺金锋”！
“嗤啦——！”
紫色剑气悍然斩入惨白雾霭！所过之处，雾霭如沸水遇雪，剧烈蒸腾、溃散！那些狂舞的银白丝线被剑气触及，发出凄厉尖啸，纷纷断裂、蜷曲、化为焦黑灰烬！剑气余势不减，直劈白眉老者面门！
白眉老者却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未眨一下。就在剑气即将临身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那半截焦黑枯木“戮神钉”，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如实质般在白眉老者面前撑开一面金光流转的屏障！
“当！！！”
紫色剑气狠狠斩在金光屏障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金光剧烈震荡，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屏障上赫然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但终究未曾破碎！而沈刀那凝聚肺金之炁的剑气，却在接触金光的刹那，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发出“滋滋”怪响，紫芒急速黯淡、溃散，最终消弭于无形！
沈刀喉头一甜，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他竟被这金光屏障的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为之移位！
“肺金锋……不错。”白眉老者声音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可惜，你这锋，尚缺一味‘火候’。”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枯瘦手掌，在月光下竟显得异常稳定。掌心向上，虚托着那半截焦黑枯木。暗金色的光芒，正从枯木内部源源不断地渗出，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手腕，沿着臂骨蜿蜒而上，最终没入他苍老的脖颈——那里，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一条暗金色的、搏动着的脉络，如同一条蛰伏的微型蛟龙！
沈刀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条金脉。他明白了。这白眉老者，根本不是什么“守陵人”。他是“容器”！是那“戮神钉”真正的宿主！那三枚金鳞，那焦黑枯木，不过是引子，是钥匙……真正的“钉”，早已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将他这具苍老躯壳，锻造成了一具行走的、活着的“戮神鼎”！
“火候……”沈刀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声音沙哑却更显锋锐，“前辈的火候，怕是烧得太过头了。”
白眉老者幽蓝瞳火猛地一跳，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被戳破的愠怒。他掌心金光骤然暴涨，那条金脉在皮肤下疯狂搏动，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声！整座土丘都在这搏动中微微震颤，溪水掀起细小的波澜！
“小子……找死！”苍老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凡俗的、属于古老存在的森然杀意！
沈刀却笑了。那笑容冷冽如刀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左手猛地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尖已多了一枚核桃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细密金纹的丹丸。丹丸甫一出现，四周惨白雾霭竟如冰雪般迅速消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硫磺与焦糊的霸道气息！
“朱雀丹？”白眉老者瞳孔首次收缩，幽蓝火焰剧烈摇曳，“你竟敢……以自身元神为薪柴，炼此焚魂之丹？！”
“前辈说得对。”沈刀指尖燃起一簇幽紫色的火焰，将赤红丹丸置于其上。丹丸在火焰中剧烈旋转，表面金纹亮起，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火候不够……那就……添一把火！”
火焰升腾，赤红丹丸开始融化，一缕缕赤金色的、粘稠如熔岩的液体滴落，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为无数细小的、燃烧着的赤金火苗！这些火苗并未扩散，反而急速向沈刀指尖汇聚，最终，在他指尖上方，凝聚成一柄不足三寸、却仿佛由纯粹太阳真火铸就的、纤细而致命的赤金小剑！
剑身之上，赫然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浴火凤凰的虚影！
“焚尽八荒，唯我纯阳！”沈刀低吼，指尖赤金小剑，带着焚灭一切的决绝意志，悍然点向白眉老者胸前那枚搏动的金脉核心！
夜风骤停。溪水凝滞。连月光，都仿佛被这赤金一剑，灼烧得扭曲、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