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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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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江北连忙接起。

陈词的声音从蓝牙里传出来:“我已经跟万总领事通过电话了。他在领事馆等你,你的情况我跟他简单说了说,他会安排。”

江北喉咙发紧:“好!”他又看了袁小溪一眼,犹豫片刻,“小舅,我跟小溪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陈词愣了愣:“我知道了,万总领今晚都在。我明天赶过去。”

电话挂断。干净利落,没有一句追问。

江北又踩了一脚油门。

越野车在芭芭雅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狂飙了不到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墙和铁栅栏围起来的建筑群。建筑群门口旗杆上的国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江北把车直接开到了大门口,急刹停下。

铁栅门缓缓打开了。一个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内,显然已经等了一会。

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胸口别着领事馆的徽章,表情沉稳严肃。

江北在新闻里见过这张脸,万胜华,夏国驻芭芭雅总领事。

江北熄了火,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袁小溪还保持着半躺的姿势,盖在他外套下面的身体蜷缩着,脸上那几道被灌木刮出来的血痕已经凝固, 脚踝的肿胀隔着裤腿都能看出明显的变形。

他把手从她的膝弯和后背穿过去,小心把她抱出来。

万胜华迎上来,目光在江北怀里的人身上扫了一圈,神色微变,立刻转头对身边的年轻工作人员低声吩咐:“联系齐医生,让他马上过来。”

工作人员应声跑开了。

江北抱着袁小溪跑进了领事馆大门。万胜华引着他穿过前厅,拐进一楼侧面的一间接待室。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皮质诊疗床,旁边是办公桌椅和一套沙发。

江北把袁小溪轻轻放在诊疗床上,把外套重新给她掖好,然后直起腰,转向万胜华。

“万总领,”他伸出手,“麻烦了。”

万胜华握住江北的手,“江总请放心,陈会长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进了领事馆就等于回了国,在这里没有人能动你们。

江北愣了愣。陈会长?他想起来,陈词已经京圈商界的代表人物,又有入仕背景,他早就属意京都商会会长,现在应该是水到渠成了。

各地商会虽并非政府机构,属民办非企业团体,但却是政企沟通的重要纽带,凝聚了各地本籍企业家。京都商会因其地理独特性,影响力也远非其他各省各地商会能比。

“谢谢万总领。”江北回头看了一眼诊疗床上的袁小溪,又朝万胜华身边的几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谢谢各位,深夜麻烦大家了。”

几位工作人员连声说应该的,客套了几句,各自散开去忙了。

万胜华把江北让到沙发上坐下,亲手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江总,究竟出了什么事?”

江北端起水杯,没喝。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把声音控制得很平稳。

他看了诊疗床上的袁小溪一眼,“小溪是我的未婚妻。”

万胜华的眼皮跳了一下。陈词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位很有分量的企业家在芭芭雅遇到了麻烦,请领事馆务必提供保护,并没有提未婚妻这个身份。

他当然知道江北是谁——华江集团董事长江远峰的幼子,陈词的外甥,云帆科技的创始人,国内科技圈冉冉上升的年轻企业家。这种人的未婚妻,在芭芭雅出事?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领事保护事件了。

“她被人骗到了芭芭雅,江北继续说,措辞含糊,但语气笃定,“我察觉到情况不对,让她先避到景程酒店。那是我小叔开的酒店,我本来以为那里很安全,没想到对方直接追到了酒店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中杯里的水面微微晃了晃。

“她是从楼上跳下来才逃掉的。”

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幕,江北一时间如鲠在喉,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把,钻心刺骨疼。

芭芭雅的夜晚,灯火通明,即便是在凌晨,视野也不错。景程酒店被射灯拱卫着,他老远就看到有人从酒店四楼的窗口跳了下来。他当时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也吓了一跳,直到车灯打过去。

万胜华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在芭芭雅任职四年,对这个边境城市的各方势力再清楚不过。能在半夜追进一家有背景的酒店,逼得一个姑娘跳窗逃命的,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诈骗团伙。

但他没有追问细节。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容易办,有些话说得越含糊越有余地。

他点了点头,感慨说:“现在诈骗犯罪确实频发,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啊。”

江北抬眼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各自移开了目光。

万胜华从江北的眼神里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年轻人有所隐瞒,而且隐瞒的绝对不是小事。

但陈词亲自打来电话,这件事的性质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他能做的,就是把领事馆的保护职能发挥到极致,其他的不归他管。

万胜华站起来,“我这就安排人手!东方文华酒店和景程酒店,两边都去看看。能找到人最好,找不到人,至少摸一摸对方的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北知道他已经在用领事馆能调动的最大权限了。

这种境外调查不是随便哪个总领事都愿意做的,尤其是在暹国这种政治生态复杂的国家,一步踏错就可能引发外交纠纷。万胜华愿意揽这个事,全是看在陈词的面子上。

“有劳了。”江北站起来,再次跟万胜华握了手。

医生来得很快。

齐医生是领事馆的随队医生,四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带着点江南口音。他一进门,简单招呼过后,就打开急救箱,戴好手套,开始检查袁小溪的情况。

江北站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齐医生先量了血压和脉搏,然后用剪刀小心剪开袁小溪左脚的运动鞋和袜子。鞋子一脱,整个接待室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袁小溪的左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皮肤被撑得发亮,颜色从青紫过渡到深紫,脚踝外侧鼓起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顶出来。

齐医生皱起眉头,用两根手指轻轻按压肿胀的部位。袁小溪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蜷了一下。

江北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唇碰了碰她的额角,低头在她耳边说:“没事,别怕,我在呢!”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踝关节骨折,”齐医生停了手,语气很肯定,“从肿胀程度和变形情况判断,至少是骨裂以上,不排除粉碎性骨折的可能。需要马上拍片确认。”

他又检查了袁小溪的右肩。手指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摸了一遍,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江北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声。

“右侧肩胛关节脱臼,时间不长,复位倒是不难,但需要确认有没有伴随骨折。”

齐医生接着检查了袁小溪身上其他的伤:两只手臂上密布着擦伤和抓痕,右手肘外侧的皮肤被蹭掉了一大片,血肉模糊;后背上透过破损的衣服能看到大片的青紫,是坠落时被灌木丛的粗枝撞出来的;脖子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已经结痂,但长度让人后怕。再偏两厘米就是颈动脉的位置。

“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擦伤面积较大,不排除有隐性内出血的可能。”

齐医生摘下手套,转向万胜华和江北,表情严肃,“我的建议是马上送医院,住院治疗,全面检查。骨折需要手术还是石膏固定,得看拍片结果。脱臼需要尽快复位,拖久了会有后遗症。内出血的可能也要排除,尤其是头部的钝性损伤......她有没有撞到头?”

江北想起袁小溪从景程酒店四楼跳下来的情形,窒息感又上来了,他点了点头:“应该有。她是从四楼跳下来的,后背和头部都有可能受到了撞击。”

“那就更要尽快做头部CT了。”齐医生说,“以领事馆的医疗条件,我只能做应急处理,拍不了片子,也做不了手术。必须送医院。”

万胜华看向江北,斟酌着开了口:“江总,芭芭雅最大的医院是芭芭雅中心医院,综合水平不亚于国内三甲,设备也都是进口的。安保方面你不用太担心,我已经提前跟芭芭雅市长素坤泰沟通过了,他会从警察局调一支队伍过来,专门负责领事馆相关人员安全。”

他把跟市长沟通过这几个字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但江北知道,一个总领事凌晨打电话给驻地城市市长,不管用什么措辞,本质上都是在动用外交资源施压。

素坤泰答应调警力过来,要么是给夏国面子,要么就是欠过万胜华的人情,不管是哪一种,这份人情最终都要算到陈词头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诊疗床上的袁小溪身上。

脚踝骨折,肩甲脱臼,浑身多处擦伤......理应进医院。

但这里不是国内。

在别人的地盘上。全身检查。抽血,拍片,手术。

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

他不是不相信芭芭雅中心医院的医疗水平,他是不相信小溪的体质能在这么密集的医疗操作中平安无事不被发现。

那天晚上跟陈词碰过面后,他用了一点手段,拿到小溪常去的人民医院的检查结果,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拿着她的化验结果,咨询过相关的专家。专家们的意见大同小异,都认为这样的化验结果不大可能出现在一个正常人身上。

可小溪她是个例外,她来自宴家庄。宴家庄有一定概率遗传的特殊体质原本就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在国内,在滇省,发生在小溪身上的任何事情,他都可以按下来,但在国外,哪怕是接壤滇省的国,他也无法做到跟国内一样。

小溪的激素水平异于常人,血液检测的第一关就会暴露出异常。如果仅仅是被医生当成疑难杂症也就算了,顶多是多一份检查报告的问题。

可这里是暹国,一个军政派系林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她的体质一旦在医院系统里留下记录,谁会在第一时间看到那份报告?谁会在第一时间派人过来?

宴南星当年引发的丑闻,就是这个体质最触目惊心的前车之鉴。

他是个男人,太明白那种震撼了,小溪带给他的是绝无仅有的巅峰,他永远无法忘却和放手。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今晚在景程酒店对袁小溪出手的究竟是哪方势力。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宴家庄的后人来的?还是冲着他江北来的?如果现在把她送进芭芭雅最大的公立医院,跟把她放在十字路口的聚光灯下有什么区别?

“我想带她回国医治。”江北抬起头说。

齐医生立刻摆手:“不行。病人的情况不适合长途运输。先不说骨折和脱臼在路上会加重到什么程度,单是头部是否存在隐性损伤这一点,就必须先排除。从高处坠落昏迷,有可能是严重脑震荡,也有可能是颅内出血。如果贸然移动,路上颠簸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江北的心又悬了起来。

一旁的万胜华适时加了一句:“江总,齐医生说的是专业意见。而且你想走的话,最快也要等到天亮以后,车辆的安排,边检的对接,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妥的。与其让袁小姐在不确定的时间里干熬着,不如先去医院把问题查清楚,把能处理的先处理了。你说呢?”

江北握住了袁小溪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蜷在他心里,像一只受了惊缩成一团的小动物。

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闭了闭眼,吸了一口气。

“好。去医院。”

江北站起来,转向齐医生和万胜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我有一个要求:医院的任何一项医疗操作,都必须事先得到我的同意。”

齐医生点头:“江总放心!这是医疗行业的基本操作准则,没有病人和家属容许,医院不会擅自动手。这个我会全程陪同,跟医院的医生做好对接和交待。”

袁小溪疼醒了。

意识先于感官回笼。她睁开眼,看到了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顶灯,惨白的墙壁,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掠过的瞬间,她一下子醒透了,身体本能弹了一下,但后背刚离开床,就被全身各处同时传来的剧痛按了回去。

袁小溪倒抽一口凉气,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如恐惧来的深刻。她仍然想要站起来。

“小溪!”

一只手扶住了她。

袁小溪转头,看到了江北。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微微弓着。身上的衬衫还是昨晚那件,但没了昨晚的板直,皱巴巴的。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垂下来搭在额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隐隐可见乌青。

但看向她的目光里混杂着喜悦心疼,像是在黑夜里守了一整夜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袁小溪没有回答江北的问题。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但这些不适跟她脑子里拉响的警报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这是哪里?”她环顾四周问。声音的沙哑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医院。”江北握紧袁小溪的手,“芭芭雅中心医院。”

袁小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芭芭雅中心医院!暹国的医院!暹国的医生!暹国的病历系统!

她的身体经得起推敲吗?随便一管血抽出去,激素指标摆在化验单上,任何一个有医学常识的人都会看出问题。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腿上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小溪!”

江北扶住袁小溪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袁小溪仍然被按回了枕头上,恐惧让她慌张起来,她眼眶里很快蓄了一汪水。

“我不能在这里,”她试图甩开江北的手,但拼命使出的力气像是蚂蚁撼树,一点都没奏效,她于是抬头看江北,哀哀说:“江北,我不能在这里。”

江北受不了了,把人包在怀里。

“没事,”他凑在她耳边说,声音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别怕,有我。”

袁小溪仍然想要挣脱,但无济于事。

江北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又低声说:“小溪,我只让他们拍了片,做了影像检查。”

袁小溪的挣扎停了下来。她从江北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

进了医院不抽血?她在牛头村长到十八岁,在春城生活了七年,不是没进过医院。发烧要抽血,肺炎要抽血,连入职体检都要抽三管。抽血化验几乎是入院的标配,怎么可能不抽?

“真的吗?”她反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怀疑。

江北点头。他把她的怀疑照单全收,没有任何不耐烦:“真的。拍了X光,做了CT和核磁共振。没有抽血,没有化验,没有做任何tiye检查。每一项都是我签了字的。’

袁小溪盯着江北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没有找到任何躲闪和心虚的痕迹,悬起的心这才放下了一点点。

但精神放松下来的一瞬间,身体所有被忽略的疼痛一起反扑了。

她感觉自己的左脚踝像被一块烧红的铁箍套着,每一下脉搏都在伤口深处擂鼓一样跳。右肩胛骨的位置酸胀难忍,像是有人把一根骨头从关节窝里撬了出来又强行塞回去。手臂上火辣辣疼,后背一片钝痛,脑袋也隐隐发沉,像是宿醉未醒。

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手指上夹着血氧监测的小夹子,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手肘内侧贴着一大块无菌敷料。

左脚打了石膏,从脚趾一直包到了小腿中段。右脚踝缠着弹力绷带。头上也缠了绷带。

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一个粽子。

袁小溪慢慢躺下来,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关注在身体上,把前天昨天昨晚的事通通想了一遍。

她前二十五年所有的经历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精彩。

明明只过了两三天,她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芭芭雅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落在病床的护栏上,折出一道刺眼的光斑。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看起来安宁祥和,但袁小溪知道不是的。昨晚那些在追捕她的人还在,那些能调动路障,能在闹市区酒店里动手的势力也都还在。

她的生活从此以后跟过去不一样了。

她的特殊体质已经暴露,虽然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目前并不多,但这些不多的人每一个都能掀起足够吞没她的风浪,她像是在一个茫茫大海漂浮的孤舟,什么仰仗都没有。

她确定,暹国曾经来过一个人,跟她有着相同的体质。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宴南星。但无论是谁,他(她)的结局一定很不好。

昨晚的那个男人,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反胃。那不是正常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被某种东西扭曲了的饥渴。他见她的第一面,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解裤子。没有说一句话,看到她,就开始脱裤子,也不管场地环境什么的,好像那些通通不存在。

那么.......迫不及待!

他一定尝过宴家庄有特殊体质的人。

这个人给他留下了深刻到骨子里的印象,让他上了瘾。那种上瘾不是普通的色欲,像是是深植在神经里的,类似毒瘾的疯狂。他看她的时候,根本没有把她当成人,而是当成一剂解药。

那个曾经来过国的,她的同族,落到这样的人手里,下场能好吗?

还有,昨晚的那个男子,一看就不是主谋。

他太粗糙了,太野蛮了,毫无城府,毫无伪装。他就像一个被派来的打手、心腹、保镖、或者是某个实权人物豢养的疯狗,总之,他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

绝望的地方在这里。

她对上这么一个人,都没有一点招架之力。他一把就捏碎了她的脚踝,像捏碎一个鸡蛋那样随意。

如果不是窗户开着,不是灌木丛接住了她,不是江北的车正好赶到,她现在是什么下场?她不敢想。

而那个站在他背后的人,他能驱使这种疯狗,能调动边境路障,能把手伸进芭芭雅闹市区的幕后主使,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江北看到袁小溪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他不知道她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念头,只觉得她精神状态很差,需要一点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小溪,”他轻声说,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掌心里,“我们现在很安全。领事馆在保护我们。万总领事昨晚亲自和芭芭雅的素坤泰市长协调过,从警察局调了一支队伍守在楼下。”

袁小溪的眼珠动了动。领事馆?她终于想起来她不是一个人踏足芭芭雅这座城市的。

“严总他们呢?你跟领事馆说了他们在东方文华酒店吗?他们现在怎么样?”

江北把袁小溪的手合在掌心里,沉默了一会,决定还是不瞒她。

“领事馆的人赶到东方文华酒店的时候,严连胜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道是被转移了,还是被带走了,房间是空的,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目前,领事馆正在通过外交渠道跟芭芭雅政府施压,要求对方确认严连胜等人的下落,保证他们的安全。”

袁小溪的脸色变了。

严连胜很普通,精明市绘,但兢兢业业,赏罚分明。张涛是她的前辈,为人仗义大方,她进星海设计,就是他带的。周岚岚也很普通,喜欢八卦,但人不坏。他们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被卷了进来,纯粹是因为她。

她被人盯上了,他们做了一个局,为保逼真,将严连胜等人也一并引了进来。现在,她逃出来了,江北把她救出来了,但严连胜和张涛周岚岚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江北没有说的是,景程酒店那边的情况更糟。

领事馆的人赶到景程酒店的时候,酒店大堂的灯还亮着。昨晚值班的两名工作人员倒在柜台后面,一名保安靠在消防通道的门边,三个人都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法医的初步判断是颈骨被徒手拧断。手法干净利落,凶手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带来的两个高手,是江家多年培养的安保力量。他们挡在停车场上,让他带着小溪全身而退,自己却没能离开。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两个人倒在不同的位置,都是中弹而亡。

江北没有跟袁小溪说这些。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再承受这些没有必要。他自己在心里把这些拼在一起,得出一个他不愿意接受但不得不面对的结论:对方的实力远超他最初的预估。能在芭芭雅的地界上无声无息杀掉五个人,而且其中两个还是训练有素的安保,并且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痕迹

清理干净,这不是普通的势力能做到的。

景程酒店出事,他小叔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江北不知道见到江景程后该怎么开口。景程酒店是江景程在国经营多年的心血,一夜之间死了三个人,这家酒店以后还能不能开下去是个问题。

但他现在顾不了这些。他必须要先把小溪带回去。

江北压下心里翻涌的不安,握住袁小溪的手安慰:“你别担心,既然领事馆已经介入,暹国政府方面肯定会给个说法。严总他们是夏国公民,受领事保护,对方不敢乱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都不怎么信。外交压力在绝对的实权面前管多少用,他比一般人清楚得多。

暹国不是夏国,这里的政治生态是一个巨大的泥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军头、政府官员、商界寡头各自为政,中央政府很多时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一层装饰。万胜华能请芭芭雅市长调警力,那是人情和面子,但真要碰上一个手握军权的人物,面子能值几个钱?

袁小溪不懂外交和政治,也不懂国的权力格局。但她觉得不安,又不知道怎么做。不过,她看到江北疲惫却强撑着的脸,没有再追问下去了。点了点头,在他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身体的损耗比她想象的更大。闭上眼睛没多久,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也变得模糊。

她回到了牛头村。袁耀天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瘦得跟猴儿似的,穿了一件崭新的蓝色外套,站在一群小孩中间得意洋洋转圈。

“看到没有?我妈给我做的!只有我有,你们都没有!袁小溪你也没有!”

她站在枣树底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手指冻得通红。她盯着袁耀天那件新衣服,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干草,又扎又堵。

爸爸妈妈不喜欢她,她知道。他们给袁耀天做的新衣服比给她做的多多了。明明她干的活比袁耀天多。放牛做饭洗衣服,她什么都干。袁耀天就知道躲起来玩。过年的压岁钱袁耀天有五块,她只有一块。

这次又是这样。气死了。她朝着袁耀天的后背猛地推了一把。袁耀天尖叫着栽进路边的臭水沟里,稀泥和污水溅起来,把他那件崭新的蓝外套糊得面目全非。

他从水沟里爬起来,浑身滴着黑水,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站在岸上,看着他狼狈样子,心里痛快极了。

画面一晃,枣树变成了教室。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课桌上一片金黄,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盛老师站在讲台上,黑板上写着“早恋的危害”几个大字,她的眼神如炬,扫过全班后,最后落在她的身上。

黑板擦啪一声拍在讲台上。

那声音太大,惊的座位上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她立马坐直。

病床上的袁小溪也惊醒了。

病房里的日光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意识还在梦境和现实的夹缝里打转,恍惚间她听到了一连串啪啪啪的脆响,像是过年时牛头村的小孩在放鞭炮。

她迷迷糊糊想,芭芭雅又不是国内,他们不过春节,谁会在医院里放鞭炮?

然后她看到对面墙上的挂壁电视屏幕随着一声脆响炸开了一个小洞,火花溅起来,塑料碎片崩了一地,电视画面闪了两下又黑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那不是鞭炮。是子弹。

袁小溪的大脑一瞬间彻底清醒了,但又马上宕机了,恐惧像电流一样劈过了她全身。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江北闪身进来后,反手又把门关上,动作又快又轻。他转过身,对上了袁小溪惊愕到近乎空白的眼神。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门,脑子一片空白。

江北大步过来,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溪,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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