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狠是纯粹的暴戾。
心黑则是更注重利益和算计。
这是朱铭对这两者的理解,所以自己心很黑吗?
他只是知晓像这种抵抗到底的情况,全杀了不行,不杀更不行。
不然就会像张献忠所说的,个个都会抵抗到底,反正降与不降都能活。
所以必须得杀一批作为震慑,而要杀的话,那当然是放过那些寻常士卒,诛杀那些军官。
虽然从小旗到主将,涉及的人会比较多。
简直是把整个军官体系都给杀穿了,但这样也有好处,可以更方便的吸收那些兵卒。
也能以此作为震慑。
日后攻城,只怕那些守城的军官们真会自己先闹起来。
张献忠没有再废话,他转过身,对着等候多时的传令亲兵道:
“传令下去,进城之后,将小旗以上的军官全给老子甄别出来,一个不留!寻常士卒,降者免死!有敢滥杀俘虏的,老子剁了他!”
亲兵们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张献忠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坡下,这才把马鞭往腰间一插,整了整歪斜的铁盔,转过身来看着朱铭。
“走吧殿下,咱们准备入城了。”
朱铭刚要迈步,又想起什么,
“大帅,还有一件事。从这个关城进去,咱们就决不可再行劫掠之事了。”
张献忠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从关墙方向传来。
孙可望从阵前退了下来。
他那件暗红色的棉甲上全是炮烟熏出的黑灰,脸上几道血槽还在往外渗血。
待到近前,他翻身下马,正要开口禀报战况,忽然发现义父和朱铭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
“怎么了?”
他愣了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殿下说,进了这武胜关之后,不让咱们劫掠了。”
张献忠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喜还是怒。
孙可望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但看到朱铭那张认真的脸,又意识这位殿下不是在开玩笑。
“不劫掠?”
他把马缰绳往亲兵手里一塞,
“殿下,咱们好几万人,人吃马嚼的,一天得要多少粮食?不征粮,不劫掠,粮草从哪来?”
“从地里长出来。”
朱铭说。
孙可望愣住了,“什么?”
“粮草从地里长出来。”
朱铭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指向关墙后方那片广袤的山川,
“大帅,可望,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为何一直被天下人视为流寇?”
“殿下不是说过吗?那是因为咱们没有名分。”
“不,这是朝廷的看法,是官员士绅的看法,我问的是天下人的看法。”
朱铭顿了顿,自问自答,“因为你们是流寇的做派。
只有流寇,才会走到哪里打到哪里,打到哪里抢到哪里。
今天打下凤阳,有钱有粮。明天打下光州,又有钱有粮,你们或许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需要去改变。
但现在,咱们要的不是有钱有粮了,咱们要的是有一块地方,要的是在这块地方上站住脚。
如果还按以前的办法来,打下一个地方抢一个地方。
那南阳盆地咱们根本站不住脚。
咱们现在要的是扎根,要的是有一块地盘另立朝廷。
那就得善待百姓,让他们知晓,在咱们的治下,他们的日子比在朝廷手里过的要好,这样百姓才会拥护咱们,才不会再拿咱们当流寇。”
坡上安静了下来。
孙可望嘴唇动了动,显然觉得朱铭说得有道理,但心里又憋着什么话没说出来。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闷声道:
“殿下,你说的这些理儿,我也听懂了。可不劫掠,粮草到底从哪来?
你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怎么弄到粮食。军中的粮草也就够撑俩月的,两个月之后吃什么,总不能等着地里的庄稼长出来再吃吧?”
“从士绅大户手里拿。”朱铭说。
孙可望皱了皱眉,“那不还是劫掠?”
“不一样。”
朱铭摇了摇头,“劫掠是见到什么抢什么,不管贫富,不分善恶,抢完就走。我说的‘拿’,是有章法地拿。”
他转向张献忠,“大帅,这世上,粮食最多的是什么人?
不是寻常百姓,是士绅大户。他们手里攥着大量的田地和粮食,这些人,才是咱们真正要动的对象。”
张献忠眯起眼,“怎么个动法?”
“分两步。第一步,先拿名声最臭的下手。
哪个士绅鱼肉乡里,为富不仁,咱们便替百姓出这口气,拉出来当着百姓的面前公审一番。
切记,是公审,而不是动用私刑。将当地百姓乡民都聚拢起来,聚的越多越好。
然后历数他们的罪行,最好是找那些受过他们欺压的百姓自己上来说。
这样才显得真实,也更能引起所有人的同仇敌忾,之后我们再将其抄家斩杀。
钱粮充作军用,将他们的田地分给军中士卒,以及当地的贫苦百姓。
这既是在筹粮,也是在立威,更是在招揽民心。
让百姓知道,咱们义军打的是那些欺压他们的豪强,不是来祸害他们的。不仅不祸害他们,甚至还给他们分田地,能让他们得到好处。”
“这个就叫拉一批打一批,咱们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团结贫苦百姓,打击那一小撮的豪强劣绅。”
朱铭没有停,他抬手指了指关墙上那两门沉默的红夷大炮,
“还有一层。大帅方才也看到了,那两门红夷大炮有多厉害。
可你们想想,为何咱们营中没有这等利器,官军却有?铸造红夷大炮,不止是要有钱,还需要专业的工匠。
而这些工匠也都是苦出身,也是咱们要团结的对象。
若咱们仍是流寇,走到哪里烧到哪里抢到哪里,这些工匠见了咱们就跑,跑不了就拼死。
反正落到流寇手里也是死。可若是咱们不滥杀,不劫掠,反而去保护他们,给他们分田分地呢?
他们定然会愿意为咱们效力,再加上那些贫苦的百姓,这样咱们就在南阳有了基础,就能真正的扎下根了。”
坡上又安静了。
孙可望站在一旁,看看朱铭,又看看张献忠,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了。
“义父,我觉得殿下说得对。劫掠是能解一时之困,可咱们走到哪儿被人骂到哪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真能按殿下说得,那咱们可比朝廷还像朝廷,绝对能扎下根来.....”
张献忠站在坡沿,眯着眼望着关墙上升起的几道黑烟。
关墙上的喊杀声此时渐渐稀落下来,进城的兵卒们正在清理战场,把降卒押到城外空地上,把尸首一具一具地抬到路边。
暮色四合,关城内外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望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朱铭。
“殿下,”
朱铭看着他。
“这些东西,你是从书上看来的,还是自己琢磨的?”
朱铭沉默了一瞬,“都有。”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马鞭往地上一顿,“可望。”
“在。”
“方才殿下的话,你都听见了?”
孙可望站直了身子,“听见了。拉一批打一批,团结贫苦百姓,打击豪强劣绅。”
“还有呢?”
“还有......”
孙可望想了半天也不知晓还有什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咱们以后不是流寇了,是朝廷!”
张献忠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腿上,“朝廷个屁!老子是想告诉你。
传令各营:从今往后,再不准劫掠百姓,不准焚烧民房,不准强抢民女,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