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铭打了个喷嚏。
不是那种痛快的,响亮的大喷嚏,而是闷在鼻腔里,想打又没完全打出来的那种,鼻子一酸,眼眶都湿了。
他揉了揉鼻子,把头上的大帽往下拽了拽。
正月里的冷风顺着山坡灌下来,冷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骑在那匹矮矮壮壮的蒙古马上,两条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屁股也被硬邦邦的马鞍硌得生疼。
他试着挪了挪重心,马立刻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赶紧又坐稳了。
今天是拔营西行的第十二天。
头几天倒是坐在马车上,可后来官道实在崎岖,也没人想着去修一修。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年月大明朝都快亡了个屁的了。
朝廷哪有功夫和心思去修路?
马车行在上面,能把人颠死。
于是他就开始骑马,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屁股就开始疼,今天是骑马行军第八天。
全身哪都疼。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找个地方躺下,把腿伸直,把腰放平。
但行军途中没有“躺下”这个选项。
早上天一亮就起来,中午歇半个时辰啃口干粮,然后一直走到天黑。
张献忠的兵习惯了这种节奏,一个个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甚至有人还能在马上打盹。
朱铭不行。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靠想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此时已经到了颍州,也就是现代阜阳的地界。
从凤阳到此数百里路,一支数万人的人马,沿着同一条路线跟在后头,十多天了,再怎么掩藏行迹也藏不住。
高迎祥只怕是早就知道了。
但跟了这么久,他那边却一直没什么反应。
几个时辰前,张献忠的探马回报,高迎祥在前方又跟一支官军接了仗。
听说官军来得人挺多,跟前面的那几股不一样,作战顽强,高迎祥的人马连着冲阵都没讨到便宜,反倒损兵折将。
过去这么久,仗应该打完了,只是不管输赢,高迎祥肯定是损失不小。
他若再想起这些天,张献忠跟在他后头捡便宜。
会不会恼羞成怒,掉头打过来?
朱铭又把这个念头翻出来想了一遍。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了。
前面几次是不会,因为沿途上的官军基本都躲得远远地,不敢跑来拦截,就算真来拦了,也是一触即溃。
高迎祥没什么损失,反倒俘虏了不少官军的溃兵。
但这一次。
他有些不确定了。
按理来说,高迎祥前面还有官军,掉头打张献忠,等于把后背露给官军。
高迎祥不蠢,他不会做这种事。
但人的性格是个很难预料的东西,没有人可以保证绝对理性的思考问题。
就算他这次忍了,他也肯定会记着这笔账,比如等到了归德,和所有营头会盟,到时候实力翻倍.....
还有李自成。
朱铭想到李自成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而是……
总觉得那双眼珠子的主人,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他肯定已经记恨上了张献忠,刘文秀,甚至说不定连自己也记恨上了。
“殿下。”
前面传来马蹄声,朝着这边过来。
朱铭不用抬头就听出是李定国的声音。
这个少年将军的声线很独特,明明是个少年,声音里却透着一种经过克制的稳重。
李定国策马与他并排。
今天的他换了一身甲,不再是那件半旧的青色棉甲,而是一件更厚实的暗红色棉甲,领口翻出灰色的皮毛。
他骑马的姿势很轻松,一只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拿着水囊。
“殿下累了吧?”
他把水囊递过来,
“这是热水,刚在火堆边温的。骑马走了七八天了,殿下这身子骨,能撑到现在,末将倒是有些意外。”
朱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热的,带着一股皮囊特有的淡淡腥味,但在这种天气里,一口热水比什么都强。
他把水囊还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我以前没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感觉屁股都不像自己的了。”
李定国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碍着身份没笑出来。
他偏过头看了朱铭一眼。
这位殿下穿着一件红色的蟒袍,外头还裹着那件黑风衣,领口竖得老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把自己塞进了两层衣服中间。
蟒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靴子上也糊了一层干掉的泥壳。
“前面再走几里地。”
李定国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
“我刚去前头看了看,义父已经命人开始扎营了,篝火也都升了起来。”
朱铭顺着他的鞭梢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之间夹着一条浅浅的河谷,河滩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
夕阳正从山丘后面沉下去,把整片河滩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河滩上已经有人在卸辎重,打桩,扯帐篷布。
篝火的烟气从营地里升起来,被晚风拉成一条条灰色的飘带。
队伍在河谷边扎下了营。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点燃。
进入营地,朱铭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地方歇着,而是和李定国前往营地里最大的那个帐篷。
此刻的营帐里头,摆着从凤阳搜罗来的条案和太师椅。
条案上摊着一张绢布舆图,四个角用酒壶和短刀压着。
张献忠本人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他没喝,只是端着碗暖手,眼睛盯着那张舆图,目光在炭笔画出那条从凤阳往西,折向南阳的线路上来回逡巡。
孙可望站在案侧陪着他一同看。
“今日收了多少?”
张献忠头也不抬地问。
“义父,今天咱们算是发了大利,到申时那会儿,就已经收了三千多人了。”
孙可望报了个数,表情喜滋滋的,“都是高迎祥在前头被打溃的散兵,还有沿途跟过来的流民。能打仗的挑出来编了一队,老弱都安排在后面跟着。”
“三千多,”
张献忠咂了咂嘴,“今天还真是不少。”
“这说明前面的高迎祥他们打了场硬仗,损失不小。”
朱铭两人掀开帐帘走进来,当先瞧见的便是那锅冒着热气的肉汤。
李定国过去舀了一碗,递给他。
朱铭接过来灌了两口,腥气十足,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边喝着汤边说,
“高迎祥这一路上少说也跟官军打了四五仗,那些被打散的兵卒,咱们收拢了不少,但接下来......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孙可望一怔,“为什么?”
李定国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在条案另一侧站定,低头看了眼舆图,随后抬起头,
“殿下的意思是,咱们接下来要转变路线?”
朱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默了片刻才道,“其实我也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