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不想再当流寇了。
这句话不止一直压在张献忠心底。
也一直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高迎祥的表情滞了一下,随后狠狠地点了下头,
“好!你不想当流寇,老子也不想!若不是这狗囸的世道,谁想当流寇?但,”
他伸手一指朱铭,
“这个人,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他说他是建文后裔,你就信了?!”
“我信。”张献忠说。
高迎祥张了张嘴,那表情像是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来。
他转过头,目光在周围那些将领们的脸上扫了一圈,似乎是想从他们那里找到一点共鸣。
你们都听到了吧?
张献忠已经疯了。
那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有一个人开口了:“老张,你莫要被人骗了。什么建文后裔,那建文皇帝都死了两百多年了,哪来的后裔?”
“就是,”
另一个附和道,“这人来历不明,你怎能轻信?”
“来历不明?”
张献忠冷笑一声,转头对着高迎祥说,“高闯王,既然你不认这个正统,我老张也不勉强。
但你刚才说这凤阳城不单是我一家打下来的,行,那咱们来算算这笔账。”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大了起来,“这城是老子的前锋营炸开的城门,是老子的弟兄第一批打进去的。
后边的牵制,是有,但你们的人后来都干了什么?你们的人后脚进来,抢东西,抢粮食,抢女人,现在又要分功劳?”
“李自成是你外甥,你替你外甥争功劳,可以。但有一条,”
他看着高迎祥,“从今天起,咱们不是一路人了!”
高迎祥的脸色彻底变了。
“张献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张献忠双手叉腰,“你们接着去当你们的流寇,老子则去另立朝廷,匡扶大明。
不过,这凤阳城是我们打下来的,你们的人现在就走。从今往后,咱们各走各路。”
高迎祥站在广场中央,风吹起他那件磨得发白的青色披风,露出里面暗金色的山文甲。
他的表情在快速地变化,从愤怒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定格在一种冷漠的决绝上。
“好。”
他说,“各走各路。”
说罢,他深深看了朱铭一眼,随后决绝的转过身,对着李自成和那些还在举刀的亲兵们一挥手,又转向身后那几个其他营头的首领:
“传令下去,咱们的人撤出凤阳。”
李自成收了刀。
他最后看了朱铭一眼,又看了张献忠一眼,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人不安。
朱铭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孙可望....
这些都是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
如今为了破城的功劳,为了抢东西的权利,为了脸面,在凤阳鼓楼前的广场上吵得天翻地覆。
最终因为他这么一个冒牌的建文后裔,分道扬镳。
历史上的义军联盟本来就会在凤阳分裂,但终究是保留了一份情谊在,可如今却是彻底撕破了脸,彻底决裂。
而自己便是那根导火索。
高迎祥带着人往北门的方向走了。
李自成跟在他后面,那些亲兵们骂骂咧咧地收了刀,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有人狠狠地剜了张献忠这边的人一眼,然后转身跟上。
“那边的兄弟们!”
然而,张献忠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大得出奇,
“建文后裔在此,我张献忠如今占了名分,等到日后有块地盘,便能另立朝廷了!
跟着我们干的,日后不是贼,是官!你们谁愿意跟我走,现在就站过来!”
听到这话,高迎祥和李自成的人马里,开始有人停下了脚步。
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一小片。
那些停下来的兵卒回头看着张献忠,看着朱铭,交换着犹豫的眼神。
有人把刀收回鞘里,脚步开始往回挪。
高迎祥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李自成回头了。
他站在人群中,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那些犹豫着往回走的兵卒,看着朱铭,脸上的表情冷得像腊月的冰。
“想走的,我也不拦着!”
张献忠继续喊,“但你们得想清楚,跟着他们走,这辈子都是流寇!跟着我走,将来可是朝廷命官!是官!”
最后那两个字砸在地上,又狠又响。
迎着李自成那双冰冷的目光,朱铭面无惧色,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让自己站得更直了一些。
张献忠在挖墙脚,自己身为那面旗帜,自然得站出来帮帮场子。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往这边跑了。
但也有更多的人选择跟着高迎祥离开。
这些人跟着他们的闯王和闯将,渐渐消失在街道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穿过鼓楼的飞檐。
张献忠目送着最后一队人马消失在街角,然后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广场上剩下的这些人。
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刚才那些人过来时,他在心里默默点着数,从高迎祥和李自成手里挖过来的人,加起来怎么也有几百。
不算多,但意思够了。
.............
凤阳北门的门洞里,高迎祥一马当先,铁盔下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
他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步卒扛着刀枪低头赶路,偶尔有人回头望一眼,又被前头的人催着快走。
李自成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始终没有开口。
他左脸上的巴掌印已经从红转青,半张脸微微肿起,那道旧刀疤被撑得更显狰狞。
顺着官道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他们的城北大营。
高迎祥翻身下马,却没有入营,而是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然后把水囊往地上一摔,溅起一片黄土。
“张献忠。”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李自成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带了这么多年义军,见过翻脸的,没见过这么翻的。”
高迎祥转过身来,络腮胡子上沾着水渍,眼睛里压着两团火,
“当着各路营头的面,当着老子的面,让他那个小崽子扇你的脸,他扇的不止是你的脸,还扇了我的!”
“......”
李自成还是没有说话。
高迎祥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你也是!你打他儿子干什么?那小崽子才多大?你一巴掌下去,张献忠能跟你善罢甘休?”
“他该打。”
李自成终于开口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娃娃,挡在我面前,说凤阳是他们打下来的,让我的人滚出去。舅舅,你说,我该不该打?”
高迎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打了他一巴掌。”
李自成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新伤,“张献忠还了我一巴掌,这笔账,两清了。但后面那笔账,得另算。”
“什么账?”
“他当众骂我算什么东西,说我是仗着你才有的今天。”
“他还挖了咱们的人。”
李自成接着说,
“当着咱们的面挖。说跟着他的是官,跟着咱们的是流寇。舅舅,咱们义军的旗号,还是‘闯’吗?”
高迎祥的拳头攥紧了,山文甲的甲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张献忠那个人,我跟他打了几年交道。他这个人,傲,狠,谁都不服。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不是不服,他是觉得他找到了更好的路。”
“那个建文后裔?”
李自成冷笑了一声,“短发,奇装,怪模怪样。我看张献忠是被猪油给蒙了心。舅舅,你不会也信那人是从海外来的什么龙子龙孙罢?”
“我信不信不重要。”
高迎祥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重要的是张献忠信了。或者说,张献忠需要一个信的借口。
他不想再当流寇了,那个朱什么的人,不过是给了他一面旗。”
李自成没有反驳。
高迎祥说得对。
张献忠今天的翻脸,根子不在那个巴掌,也不在那座凤阳城。
根子在张献忠骨子里那股不安分的劲儿,在每一个义军首领都有的那个念想。
不想再当流寇,不想被人追着跑了。
“他要真有本事靠着那个什么建文后裔建个朝廷,那是他的造化。”
高迎祥抬头望着凤阳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但老子不信他有这份造化。”
“我也不信。”
李自成弯腰捡起舅舅刚扔下的水囊,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高迎祥,
“他张献忠不跟我们走,我们也不跟他走。但总有一天,他会发现那面旗不好扛。”
说到这,他回头看了一眼凤阳的方向,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怒火,只有一种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时的耐心。
“到时候,他要么回来找咱们,要么被那面旗给压死。”